自揚州北上的官道，車輪滾滾，馬蹄聲急。

那片為他遮蔽出一片晴空的“萬民傘”，早已被遠遠地甩在身后，連同江南那溫潤的水汽與和風，都成了記憶中的一抹暖色。馬車內的氣氛，隨著越來越近的神都輪廓，也從離別時的感懷，漸漸轉為一種無形的凝重。

上官婉兒手中捏著那封來自太平公主的信，信紙的邊角已被她無意識地捻得有些卷曲。那上面張揚跳脫的字跡，仿佛帶著一股灼人的熱度。

“公主殿下這信……怕是真的等急了。”她輕聲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語氣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

“她急的不是江南的螃蟹，是神都的人心。”陸羽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聲音平穩，“我離京太久，神都那盤棋，想必又添了不少變數。她這封信，既是催促，也是提醒。”

上官婉兒冰雪聰明，自然一點就透。陸羽在江南掀起的風浪，固然功勛卓著，但也意味著他長時間脫離了神都這個權力的核心。對于時刻處于漩渦中心的太平公主而，缺少了陸羽這樣一個最重要的盟友，無疑是孤掌難鳴。

馬車終于駛入了洛陽的城門。

與揚州的秀麗溫婉截然不同，神都洛陽，是一座用權力和威嚴澆筑而成的雄城。高聳入云的城墻，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每一個入城之人都籠罩其中。街道寬闊筆直，巡邏的衛士甲胄鮮明，目不斜視，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肅殺與緊張的氣息。

這里，才是大周的心臟，是天下權力的風暴眼。

馬車沒有回陸羽從前的府邸，而是徑直停在了一座更為氣派的宅院前。朱漆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威武不凡，地段更是臨近皇城，顯然是天后特意賞賜的。

“帝師，這是……新府邸？”上官婉-兒有些驚訝。

“人回來了，官位高了，府邸自然也要跟著換。”陸羽走下馬車，看著眼前這座宅子，眼神里卻沒有太多喜悅，“不過是換個更顯眼、更漂亮的籠子罷了。”

他話音剛落，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便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身后跟著一眾仆役，恭敬地跪倒在地：“恭迎帝師大人回府！”

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顯然是宮里的意思。

陸羽與上官婉兒剛剛步入前廳，還未及喝上一口熱茶，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內侍省官員，便領著幾名宦官，手捧一卷明黃的圣旨，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來了。

陸羽心中一定，與上官婉兒對視一眼，整了整衣冠，率眾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那內侍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前廳中回蕩，帶著一種特有的威嚴。

“帝師陸羽，才堪經緯，功在社稷。于江南整頓吏治，肅清沉疴，使江南之地，煥然一新，民心歸附，朕心甚慰。然其手段酷烈，行事不拘，亦引朝野非議。為平息物議，彰顯法度，亦為磨其心性，砥礪其才，著，調任陸羽為……御史中丞，正四品上，監察百官，彈劾不法，欽此！”

“御史中丞……”

當這四個字從內侍口中吐出時，上官婉兒的嬌軀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自幼在宮中長大，對朝堂之事耳濡目染，焉能不知這個職位意味著什么？

御史臺，號稱“風憲之司”，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把利劍。而御史中丞，便是這把劍的執掌者之一。其職權之重，足以彈劾王公，糾劾百司。這是一個天生就要與滿朝文武為敵的位置，一個置身于炭火之上，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的絕地。

這哪里是賞賜？這分明是捧殺！

陸羽卻面色如常，雙手高舉，沉聲道：“臣，陸羽，領旨謝恩。”

那宣旨的內侍將圣旨交到陸羽手中，臉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咸不淡地說道：“恭喜陸大人，賀喜陸大人。圣上對大人寄予厚望，望大人莫要辜負了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