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黎明,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天色剛蒙蒙亮,無數張墨跡未干的宣紙,便如一夜之間長出的白色菌子,貼滿了城中每一個街口、每一面墻壁。
這一次,不再是那篇引得滿城風雨的《哀揚州》,而是另一篇字字泣血、聲聲含怒的檄文——《哀孫長德之死》。
執筆者,依舊是柳公權。
但這一次,他的筆鋒不再是為民請命的悲憫,而是一種代人復仇的激憤。文章從孫長德伏法寫起,寫他罪有應得,再筆鋒一轉,寫他深夜慘死于獄中,并非畏罪自盡,而是被其背后那只更龐大、更兇殘的黑手,為了掩蓋滔天罪行,殘忍滅口!
“孫賊已死,然其黨羽尚存!彼輩之兇戾,竟至于此!于帝師之眼皮底下,于朝廷之牢獄中,悍然行兇,sharen滅口!此非殺一孫賊,實乃藐視天后,挑釁王法!”
“今日可殺孫長德,明日便可殺張長德、李長德!若任此獠橫行,揚州焉有寧日?大周焉有寧日?”
文章的最后,柳公權以一種近乎悲鳴的筆調,呼吁全城百姓擦亮眼睛,看清誰才是真正想讓揚州萬劫不復的元兇。
輿論,就像是一鍋被燒得滾燙的油,昨日陸羽才將一瓢冷水潑進去,讓它稍稍降溫。而柳公權的這篇文章,則是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烙鐵,被狠狠地捅進了油鍋里。
“轟”的一聲,整個揚州城,徹底炸了。
“天殺的!我就說孫長德那軟骨頭怎么可能有膽子自盡!”
“原來是被人滅口了!太歹毒了!”
“文章里說,帝師大人怒發沖冠,誓要揪出真兇……咱們可不能讓帝師大人孤軍奮戰!”
民意,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完成了驚天逆轉。昨日還對陸羽的雷霆手段心存疑慮的百姓,此刻已然同仇敵愾。在他們眼中,陸羽不再僅僅是審案的青天,更是與他們站在一起,對抗那個隱藏在暗處、無所不用其極的邪惡勢力的守護神。
而此刻,風暴的中心——鄭家府邸,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新上任的采買總管,那位屠夫出身的胖大漢,正赤著膀子,將一把殺豬刀“哐”地一聲插在鄭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他沒有帶人沖擊府門,反而指揮著手下,在門口支起了幾口大鍋,鍋里燉著香氣撲鼻的肉湯。
“給老子聽好了!”胖總管叉著腰,聲音洪亮,“帝師有令,咱們不進去,就在這兒守著!什么時候鄭家把sharen兇手交出來,咱們什么時候收隊!兄弟們,餓了就來喝湯吃肉,咱們跟他們耗到底!”
這番操作,流氓氣十足,卻偏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人家沒沖擊府邸,沒騷擾平民,只是在門口“安營扎寨”,誰能說個不字?
鄭府之內,家主鄭老爺子面色慘白,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原本以為,讓孫長德“自盡”,是一步妙棋。既能斷了陸羽的線索,又能栽贓他一個“酷吏逼死朝廷命官”的罪名,引得朝野非議,逼他收手。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羽不按常理出牌,竟反手將“自盡”打成了“他殺”,還把這口黑鍋,嚴嚴實實地扣在了“同黨”頭上。現在,他鄭家就是全揚州眼中那個“sharen滅口”的兇手。
“派去求援的人呢?”鄭老爺子聲音嘶啞地問著管家。
管家哭喪著臉:“老爺……都……都沒回信啊!王家說家主病了,李家說府上遭了賊……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跟咱們沾邊啊!”
鄭老爺子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眼中滿是絕望。
他明白了,他不是棋手,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被推出來送死的棋子。陸羽圍而不攻,就是要讓他看清這一點,讓他在絕望中,自己咬出背后的人。
刺史府,書房。
陸羽正悠閑地品著茶,上官婉兒站在一旁,為他研墨。她看著窗外那番“兵臨城下”的鬧劇,又看了看云淡風輕的陸羽,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撥弄人心。他將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變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捉兇”大戲。他甚至沒有親自出面,只用了幾道命令,一篇文章,就讓他的敵人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帝師,鄭家……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上官婉兒輕聲道。
“一條被魚群拋棄的餌魚,能撐多久?”陸羽放下茶杯,走到窗邊,看著鄭府的方向,“我要的,不只是他鄭家的覆滅。我要讓所有藏在江南水下的魚都看看,敢跟我作對,是什么下場。”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匆匆來報。
“啟稟帝師!鄭家老爺,在后院狗洞被抓住了!他懷里,還揣著一本賬冊!”
陸羽笑了。
魚,上鉤了。
當那本寫滿了鄭家與江南各路士族、官員之間利益輸送的黑賬,被呈現在陸羽面前時,他知道,江南這盤棋,他已經贏了。
鄭家的倒臺,如同一場精準的瘟疫,迅速蔓延開來。凡是賬冊上有名之人,無論官職大小,家世幾何,都被新任的官員們按圖索驥,一一拿下。
那些剛剛被陸羽提拔起來的“草臺班子”,在這場清算中,爆發出驚人的能量。他們熟悉市井,了解內情,執行命令不打折扣,像一群最饑餓的獵犬,將舊勢力的殘余撕咬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