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太極殿。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
自陸羽與丘神績率領三千死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
這五日里，從北疆傳來的，盡是壞消息。
云州城墻被突厥主力猛攻，日夜不休，戰況慘烈。
程務挺率領的主力大軍在雁門關外與突厥偏師陷入苦戰，寸步難行。
每一封戰報，都像一塊巨石，壓在朝堂諸公的心頭。悲觀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長安的權貴圈子里蔓延。
尤其是以宰相裴炎為首的舊臣勢力，更是借此機會，在朝堂內外散播著論。
“文官監軍，本就是取亂之道！那陸羽不過一黃口小兒，驟得高位，不知天高地厚，此番北疆危矣！”
“三千精銳，孤軍深入，此乃自尋死路！待這三千人一敗，我大唐北疆防線，將徹底崩潰！”
這些論調，讓本就緊張的局勢，更添了幾分惶恐。
高坐于龍椅之上的武則天，鳳目微垂，面沉如水，無人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但那緊握著龍椅扶手、指節微微泛白的手，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上官婉兒侍立一旁，垂首斂目，心中亦是憂慮重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后這一次，是賭上了一場天大的國運。而賭注的核心，便是那個看似溫和，實則瘋狂的年輕人。
他……能創造奇跡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銳的唱喏，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報——！北疆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令旗、滿身塵土的信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大殿，他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般，剛一跪倒，便力竭昏厥過去。
另一名內侍，顫抖著雙手，從他懷中捧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高舉過頭頂。
“北疆急報！”
整個大殿，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八百里加急，來的如此倉皇，必然是天大的噩耗！
裴炎的嘴角，已經不易察覺地勾起了一絲冷笑。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竹筒里寫的是什么了——奇襲軍全軍覆沒，程務挺主力被圍，云州城破……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如何上奏，如何彈劾，如何將這場敗仗的所有罪責，都扣在那個不知死活的陸羽頭上，順便，再敲打一下天后日益膨脹的權威。
武則天的鳳目，終于緩緩抬起，目光如電，落在那小小的竹筒之上。
“念。”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上官婉兒走下臺階，接過竹筒，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小心翼翼地啟開火漆，展開了那份被汗水浸透的軍報。
她深吸一口氣，清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緩緩響起。
“代州都督府急報：神策軍監軍、朝散大夫陸羽，于九月初三，獻‘中心開花’之策，以聲東擊西之法，迷惑敵軍主力……”
念到這里，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中心開花？這是什么計策？”
“故弄玄虛！”裴炎冷哼一聲。
上官婉兒沒有理會，繼續念道：“……其后，親隨神策軍將領丘神績，率三千死士，繞道黑山絕壁，千里奔襲……”
“什么？！”一名兵部官員失聲驚呼，“黑山絕壁？那地方根本不是路！”
驚駭之聲，此起彼伏。
上官婉兒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陡然拔高了幾分，語氣中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與顫抖！
“……于九月初五子時，奇襲突厥糧草大營狼牙谷！一戰功成，斬敵三千，焚其糧草輜重、軍械帳篷，盡數付之一炬！”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每個人的頭頂！
整個太極殿，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
“這……這不可能！”
“狼牙谷？他們真的找到了狼牙谷？還……還給燒了？！”
裴炎那張準備看好戲的臉，瞬間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煞白。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上官婉兒，仿佛要用目光將那份軍報燒出個窟窿。
上官婉兒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她強行壓下心頭的狂瀾，繼續念了下去。
“狼牙谷大火，動搖突厥軍心。默啜可汗被迫分兵回援，我軍主力趁勢強攻，云州守軍里應外合，三面夾擊，突厥大軍……潰不成軍！”
“默啜可汗僅率數千殘部，倉皇北竄，狼狽逃離。云州之圍……已解！”
“經此一役，突厥元氣大傷，十年之內，再無力南下！”
當最后一個字落下，上官婉兒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贏了？
就這么贏了？！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邊疆大戰，被那個年輕人，用一種近乎于神話的方式，在短短數日之內，就徹底終結了？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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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如同看到了神跡降臨。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這是藝術！是傳奇！
良久。
“不……不可能！”裴炎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狀若瘋魔，“假的！這一定是假的！是那陸羽為了活命，偽造軍報！是突厥人的奸計！他們想誘我軍深入，聚而殲之！”
他這一喊，也喊醒了不少人。
“沒錯！裴相之有理！”
“區區三千人，如何能撼動十萬大軍？此報，斷不可信！”
“請天后明察！切勿被奸佞小人蒙蔽！”
附和之聲，立刻響成一片。他們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不愿信！
承認這份捷報，就等于承認他們所有人的見識、謀略，都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就在這時，殿外，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