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起的,并非僅僅是贊同。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激賞,一種心有靈犀的共鳴。澄心閣里昏黃的燈火,仿佛都盡數被吸入了她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化作了璀璨的星芒。
“雅集?”她輕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唇角卻已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道動人心魄的弧線,“陸大人這個‘行個方便’,怕是能方便到整個神都城里去。”
她冰雪聰明,瞬息之間便洞悉了陸羽語之下那層層疊疊的深意。
這哪里是簡單的聯絡感情?
這分明是要在天后的眼皮子底下,在澄心閣這方新晉的權力中樞,編織一張屬于他們自己的、以長安貴婦圈為經緯的人情大網!
武則天用一紙敕令,將他們“劃案而治”,意圖分化。陸羽卻反手一招,要將各府的“內宅”請進來,用一場風雅激hui,將那些被分割的勢力,以另一種更隱秘、更柔韌的方式,重新聯結在一起。
你分你的,我聯我的。
這其中的膽魄與巧思,讓上官婉兒心頭那因君心難測而生出的最后一絲陰霾,也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與虎謀皮的興奮。
“好。”她甚至沒有問細節,只一個字,便擲地有聲,“此事,我來安排。澄心閣雖是清修之地,但以‘監修秘檔,請益故舊’為名,辦一場小范圍的茶會,名正順。只是這賓客名單,須得你我好生斟酌。”
說著,她已然取過一張新的宣紙,親自研墨,將筆遞到了陸羽面前,自己則坐于一旁,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架勢。
陸羽看著她這副雷厲風行的模樣,不禁失笑。與聰明人共事,便是這般舒心愜意。
他接過筆,卻并未立刻書寫,反而調侃道:“此事由婉兒你這‘宮內官’出面最為妥當,我一個舞刀弄槍的外臣,怕是連各位夫人的品級都認不全,萬一失了禮數,豈不貽笑大方。”
上官婉兒橫了他一眼,風情內蘊,嗔道:“陸總校官如今也是天后近臣,神都城里誰人不知?你若真想認全,只怕不出三日,各府的門檻都要被你踏破了。”
這句玩笑話,瞬間沖淡了閣樓內因權力斗爭而生的凝重。
陸羽哈哈一笑,不再推辭。他提筆蘸墨,筆尖懸于紙上,沉吟片刻,寫下了第一個名字。
相王妃,劉氏。
看到這個名字,上官婉兒的眼神微微一凝。
相王李旦,當今陛下的第四子,自兄長李賢被廢,便愈發深居簡出,韜光養晦,幾乎成了神都城里的一個透明人。他的王妃劉氏,亦是溫婉賢淑,從不參與任何貴婦間的交際,低調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第一個便請她,其意不自明。
“陸羽,”上官婉兒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目光從紙上移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有沒有覺得,陛下最近……似乎有些心事。”
她沒有用“煩躁”或“憂慮”這類詞,只用了“心事”二字。
“哦?”陸羽停下筆,看向她。
“陛下近日常在夜深人靜時,獨自翻看太宗、高宗兩朝的起居注,尤其是關于立儲廢儲的那些卷宗。”上官婉兒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前日,還召見了宗正寺卿,詢問皇室子弟的近況。雖未明,但……那股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很濃了。”
陸羽心中了然。
來了。
武則天登基之路上最重要,也最兇險的一道關卡——立儲之爭,已經拉開了序幕。
李氏宗親與武氏外戚,這兩股大唐最頂尖的政治勢力,即將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儲君之位,展開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腥搏殺。
而相王李旦,這個看似無害的“透明人”,正處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陸羽的腦海中,系統面板自動浮現。
投資對象(潛在):李旦
身份:大唐相王,未來唐睿宗
氣運值:(潛龍在淵)
當前情感狀態:隱忍(深藍)、不安(黃)、一絲渴望(微紅)、迷茫(灰)
系統分析:該對象身負李唐皇室正統氣運,但受天命鳳凰壓制,氣運不顯。其性情謙和,內心卻并非全無溝壑,是當前儲位之爭中,風險與收益并存的最佳投資標的。
最佳投資標的。
系統精準的評價,印證了陸羽的判斷。
“所以,陛下在猶豫。”陸羽一語道破天機,“她需要武家的力量來鞏固她的帝位,卻又不能容忍一個同樣野心勃勃的武氏子弟成為儲君,那會動搖她的根基。她忌憚李唐舊臣,卻又不得不考慮立一個李氏子孫來安撫天下人心,彰顯她‘李家媳婦’的身份并未改變。”
上官婉兒聽得心驚肉跳,陸羽這番話,幾乎是將天后的內心剖開來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這便是一個死結。”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