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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宰相府的鴻門宴,老狐貍的茶與刀

    宮門外,喧囂的人潮與熱切的道賀聲仿佛還縈繞在耳邊,那名青衣小內侍的聲音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宰相大人,在府中備下薄酒,想請陸侍御史過府一敘。”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份量。周圍剛剛還想湊上來說話的幾個官員,聽到“宰相大人”四個字,立刻像見了貓的老鼠,悄無聲息地散開了,看向陸羽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與幸災樂禍。

    鴻門宴。

    陸羽的腦海里瞬間蹦出這三個字。裴炎,當朝宰相,士族門閥的領袖,也是那個被武則天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舊黨魁首。自己剛剛扳倒了周興,等于是砍了裴炎的一條臂膀,現在又奉旨徹查軍糧案,這柄劍隨時都可能刺向裴炎的腹心。

    這位宰相大人,此刻請自己喝酒,恐怕酒里摻著的,不是蜜糖,而是砒霜。

    權謀之心的技能在腦中悄然運轉,裴炎此舉的意圖被迅速解析成幾個詞條:敲打、試探、招攬,以及在那片溫和的邀請之下,一抹深藏的殺機。

    “有勞公公帶路了。”陸羽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笑容,對著那小內侍拱了拱手,“能得裴相垂青,是陸羽的榮幸。”

    躲是躲不過的。既然這位老宰相下了帖子,自己若是不去,反而顯得心虛膽怯,落了下乘。他倒要看看,這位能與武則天分庭抗禮至今的老狐貍,究竟準備了什么樣的龍潭虎穴。

    宰相府邸坐落在長安城的永興坊,與皇城不過一墻之隔,朱門高墻,氣派非凡。府前的石獅子,在歲月侵蝕下顯得斑駁古舊,卻更添一種威嚴,仿佛見證了數代主人的榮辱興衰。

    一路行來,府內亭臺樓閣,曲徑通幽,下人們行走間悄無聲息,目不斜視,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種森嚴而沉寂的氛圍之中,與武后宮中那種生機勃勃、暗流涌動的氣息截然不同。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規矩和傳統浸泡了百年,散發著一股陳腐而厚重的味道。

    陸羽被引至一處書房。

    書房內沒有奢華的裝飾,四壁皆是頂到房梁的書架,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一位身穿紫色常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臨窗而立,似乎在欣賞窗外的一叢翠竹。

    正是當朝宰相,裴炎。

    “你來了。”裴炎沒有回頭,聲音平淡,仿佛在跟一個相識多年的晚輩說話。

    “晚生陸羽,拜見裴相。”陸羽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裴炎緩緩轉過身,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一雙眼睛卻并不渾濁,反而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銳利。他上下打量著陸羽,目光像是一把精巧的刻刀,要將陸羽從里到外剖析個干凈。

    “不必多禮,坐吧。”他指了指一旁的茶案。

    茶案上,一套古樸的青瓷茶具已經備好,小火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今日朝堂之上,陸侍御史的風采,老夫可是看得分明。”裴炎親自提起水壺,將沸水沖入茶碗,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以七品之身,獨闖大理寺,逼得孫茂德那只老狐貍都低了頭。一炷香,看穿十年陳案。這份膽識,這份才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將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推到陸羽面前,話語里滿是贊賞,仿佛一個惜才的長輩,在為國家的后起之秀感到由衷的高興。

    陸羽的權謀之心卻清晰地提示他,這番話的背后,是捧殺與試探。他若是順著桿子往上爬,露出半分得意之色,便會立刻被對方貼上“年少輕狂,不足為懼”的標簽。

    “裴相謬贊了。”陸羽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晚生不過是仗著天后圣眷,狐假虎威罷了。若無天后手諭,莫說大理寺,便是長安縣衙的門,晚生也未必能進得去。至于那軍糧案,更是僥幸。想必是那周興作惡多端,天理昭彰,才讓晚生撿了個便宜。”

    他將所有功勞都推到了武則天身上,把自己擺在一個“忠犬”和“幸運兒”的位置上,滴水不漏。

    “哦?狐假虎威?”裴炎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可老夫聽說,那只‘老虎’,可沒有教你如何在一炷香內,從那浩如煙海的卷宗里,找出那三份要命的文書吧?”

    來了。

    陸羽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試探開始了。

    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坦誠與無奈:“不瞞裴相,晚生這點微末伎倆,其實上不得臺面。家父曾是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訟師,晚生自幼耳濡目染,對卷宗文書之類的東西,比常人敏感一些罷了。再加上晚生記性尚可,昨日在大理寺,不過是將所有卷宗的標題、時間、經手人強記于心,再將其中有關聯的串聯起來,找出矛盾之處。此乃笨辦法,當不得裴相一句‘才智’。”

    他半真半假地拋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將自己的過目不忘異能,包裝成了一種可以理解的“天賦”和“家學淵源”。這樣既能解釋自己的行為,又不會顯得太過驚世駭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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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炎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茶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敲擊著陸羽的心跳。

    書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好一個‘家學淵源’。”良久,裴炎才緩緩開口,語氣不明,“你父親是個好訟師,可惜了。”

    這句“可惜了”,說得沒頭沒尾,卻讓陸羽的后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這老狐貍,是在暗示他已經查過自己的底細了?還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走上與朝廷作對的“歪路”?

    “陸羽啊,”裴炎的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人,就該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幽幽地看著陸羽:“周興,是條瘋狗,仗著主人的勢,咬了不該咬的人,死了,活該。老夫不會為一條死狗,去得罪任何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也冷了幾分:“但是,這軍糧案,牽扯太廣。你以為你手里拿的是一樁案子,其實,你拿的是一個燒紅了的烙鐵。繼續查下去,燙傷的,可不止是那些蛀蟲,還有你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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