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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幽長,仿佛沒有盡頭。
福來走在前面,步履無聲,像一片被風牽引的枯葉。他手中的拂塵輕輕搖曳,掃開傍晚時分凝在空氣中的最后一絲暑氣。
陸羽跟在后面,懷中抱著那張“驚鴻”弓。
弓身溫熱,還殘留著太平公主手心的溫度和淡淡的香氣。此刻,這把弓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甸甸地,燙著他的胸膛。
這是太平公主的信物,是他與那位天之驕女結下秘密盟約的見證。
而現在,他正抱著這份“罪證”,走向大唐權力的最中心,去見那位公主的母親,天下的女主人。
何其諷刺,又何其兇險。
“陸大人年紀輕輕,不但詩才冠絕,竟還精通弓馬之道,真是文武全才。”福來那不陰不陽的聲音,從前方飄了過來。
他沒有回頭,但陸羽知道,這老太監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根探針。
“公公謬贊了。”陸羽的語氣平穩如常,“下官只是紙上談兵,略懂些皮毛,當不得一個‘精通’。”
“哦?”福來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有些耍霸奐銥墑翹擔韉釹履欽擰琛宰恿業煤埽俺5奈浣嘉幢嗇芴值昧撕謾5釹陸袢杖唇斯璐筧耍蠢矗醬筧說摹っ墑潛刃磯噯說摹鎰印己袷的擰!包br>他知道了。
不,應該說,武后知道了。
陸羽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卻依舊掛著謙和的微笑:“公主殿下抬愛,下官愧不敢當。只是與殿下探討箭術時,僥幸說中了一二,殿下便將此弓借與下官觀摩一日,增長見聞罷了。”
“借?”福來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張堆滿褶子的臉上,笑容可掬,眼神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渾濁的目光,在“驚鴻”弓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道:“原來是‘借’啊……那敢情好。陸大人可要好生觀摩,莫要辜負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說完,他便又轉過身去,繼續引路,仿佛剛才那句意味深長的反問,只是隨口一說。
陸羽心中警鈴大作。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武照’的間接情緒波動。
當前關聯情感:審視(深紫)、高度好奇(金)、一絲殺機(暗紅)
一絲殺機!
雖然微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陸羽的感知里。
他不是因為自己與太平公主的接觸而動了殺心。
她是在……警告。
警告他,不要站錯隊,不要有不該有的心思。這長安城里,所有的線,都只能由她一個人來牽。
說話間,集仙殿已在眼前。
殿宇宏偉,飛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莊嚴的輪廓。沒有尋常宮殿的金碧輝煌,反而透著一股古樸厚重的道家氣息。殿前,兩株巨大的銀杏樹,亭亭如蓋,靜默無聲。
這里,比朝堂更接近權力,比后宮更遠離喧囂。
福來將陸羽引至殿門外,便躬身停下:“天后就在里面等候,陸大人,請吧。”
陸羽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把燙手的“驚鴻”弓暫時交給門口侍立的小黃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殿內,熏香裊裊。
光線有些昏暗,巨大的書架一直延伸到穹頂,上面擺滿了道家典籍和列代史書。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背對著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圖之下,仰頭凝視著那片用金線銀線繡出的,浩瀚無垠的宇宙。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來了。”
“微臣陸羽,參見天后娘娘。”陸羽躬身,行至大禮。
“免了。”武則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福來說,你從太平那里,‘借’了一張弓?”
她終于還是問了。
陸羽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恢復平穩:“回稟娘娘,確有此事。”
“她倒是大方。”武則天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譏諷,“那丫頭的性子,朕最清楚。她看上的東西,從不輕易與人。看來,你很對她的脾氣。”
“公主殿下天潢貴胄,能與殿下說上幾句話,是微臣的福氣。”陸羽的回答,滴水不漏。
“福氣?”武則天終于緩緩轉過身來。
昏暗的光線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雙鳳目,卻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他所有的偽裝。
“有時候,福氣,也是禍根。”她慢慢走到一張棋盤前,坐了下來,“會不會下棋?”
“略懂一二。”
“過來,陪朕下一局。”
這同樣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陸羽依,走到棋盤的另一側,跪坐下來。
這是一副玉石棋盤,棋子是黑白兩色的瑪瑙,入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武則天拈起一枚黑子,沒有急著落下,只是在指尖輕輕摩挲著。
“朕聽說,你昨夜在周興府上,一首詩,驚退了一場雷霆?”
“只是些許巧合,當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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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武則天將那枚黑子,重重地按在了棋盤的“天元”之位!
啪!
聲音清脆,如同一聲斷喝。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你讓朕看到了你的爪牙,很鋒利。現在,讓朕看看,你的腦子,配不配得上你這副爪牙。”
棋盤之上,殺氣頓生。
陸羽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了棋盤一角的小目。
避其鋒芒,先求安穩。
武則天的棋風,一如她的為人。大開大合,氣勢磅礴,每一子落下,都直指中腹,意圖將整個棋盤都納入自己的掌控。她的布局,宏大而深遠,充滿了帝王的霸道。
陸羽則守得滴水不漏。
他不與她爭奪中原,只是在邊角之地,小心翼翼地做活,構筑著自己的小天地。他的棋,看似退讓,實則韌性十足,總能在看似絕境的地方,找到一線生機。
殿內,只剩下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