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召見,是為今日府中之事。”他斟酌著詞句,半真半假地匯報,“臣斗膽,向娘娘請罪,及臣管教下人不嚴,處置事務莽撞,以致驚擾了殿下,有損公主府清譽。”
太平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倒是會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臣是公主府長史,府中的一切,自然都是臣的責任。”陸羽一臉的理所當然,“娘娘寬宏,并未深責。只是告誡臣,日后須得盡心盡力,輔佐殿下,將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再不能出半點紕漏。”
他頓了頓,拿起那枚魚符,雙手奉上。
“娘娘說,公主府事務繁雜,或需與宮中及外朝溝通。為便宜行事,特賜臣此符,以便隨時向內廷請示,免得誤了殿下的事。”
他絕口不提裴炎,也絕口不提“監察御史”的任命。只將這天大的恩寵,輕描淡寫地,說成是方便替公主“跑腿”的工具。
太平公主盯著那枚魚符,沒有去接。
她那雙漂亮的鳳目,死死地看著陸羽。她不傻,她當然知道這枚魚符的分量。母親竟然給了他直入內廷的特權!
她心中的屈辱和警惕,再次翻涌上來。這個男人,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她剛用一個“內賬”的枷鎖套住他,母親就反手給了他一柄能撬開枷鎖的鑰匙。
她感覺自己和他,就像在進行一場拔河。而繩子的另一頭,站著的是她的母親。無論她怎么用力,似乎都無法真正將這個男人,徹底拉到自己這一邊。
“看來,母親對你很滿意。”許久,她才冷冷地開口。
“娘娘滿意的,是殿下您愿意整飭府務的決心。”陸羽面不改色地將功勞推了回去。
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復雜,有些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嘲。
她發現,跟這個男人說話,你永遠占不到便宜。他總能用最謙卑的姿態,說著最噎人的話,讓你有力氣也使不出來。
“好,很好。”她站起身,不再糾結于此,“既然母親這么看重你,本宮自然也要人盡其才。”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絲帕,丟在了陸羽面前。
“這是你接手內賬的第一筆差事。”
陸羽伸手接過,入手輕柔,帶著公主身上獨有的香氣。他展開絲帕,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
鄭國公府,王勃
王勃?
陸羽的瞳孔,猛地一縮。
初唐四杰之首,那個寫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絕代才子王勃?
他不是因為私殺官奴,被判了死罪,后遇大赦才免死,從此被官場除名,沉淪不起了嗎?他怎么會和鄭國公府扯上關系?又怎么會欠太平公主的錢?
“王勃此人,你也應該聽過。”太平公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和厭煩,“他父親的好友,曾任虢州刺史的鄭仁,前些日子過世了。這姓王的,不知走了什么狗屎運,竟被鄭家看中,請去做了鄭國公府的西席先生,教導鄭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子弟。”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冷。
“三年前,他尚未出事之時,曾在我的一場詩會上大放異彩。本宮一時興起,賞了他五百金。他倒也識趣,立下字據,說是暫借,待他日高中,加倍奉還。如今,他既然在鄭國公府有了營生,這筆錢,也該還了。”
陸羽看著絲帕上的字,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五百金!
這在當時,是一筆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富足一生的巨款!太平公主竟隨手就賞給了一個初次見面的才子?而王勃,竟也敢接?
這不像是賞賜,更不像是借貸。
這像是一場……投資。
一場三年前,太平公主對這位天才少年的政治投資!
只是這場投資,因為王勃的意外出事,而血本無歸。現在,她讓自己去討債,是真的為了那五百金,還是……
“本宮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太平公主打斷了陸羽的思緒,語氣不容置喙,“三日之內,我要看到這筆錢,一文不少地,出現在我的內庫里。”
她深深地看了陸羽一眼,那眼神中,帶著審視,帶著考驗,更帶著一絲警告。
“陸長史,別讓本宮失望。也別讓你頭頂上那‘監察御史’的官帽,成了個笑話。”
說罷,她再不多,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她竟然知道自己被任命為監察御史了!
陸羽捏著那方柔軟的絲帕,只覺得它重如千鈞。
他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討債。
這是太平公主給他的第一個,也是最難的一個考驗。
王勃如今是鄭國公府的西席,鄭家是關隴舊勛,與裴炎一黨,素來同氣連枝。
她這是要自己,拿著她當年的“投資憑證”,去敲山震虎,去試探鄭家的反應,更是要看看,他這個被母親寄予厚望的“監察御史”,究竟會如何處理這第一樁,牽扯到士族集團的麻煩事。
這盤棋,他還沒入局,就已經身不由己地,成了兩位頂級玩家,互相試探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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