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京城西山,游人如織,香火鼎盛。
碧云寺,這座六百年皇家古剎,一如既往地在祥和中透著莊嚴。
寺門外,八個身影逆著人流,正拾級而上。
他們皆是一身尋常便裝,未帶杠木,也無法器,與周遭虔誠的香客格格不入。
為首的青年,氣質沉凝如萬丈深淵。
他身后的七人,步調出奇地統一,氣息內斂卻暗藏鋒芒。
八人走在一起,便自成一方天地。
所過之處,鼎沸的人聲竟矮了三分。
空氣中彌漫的檀香與煙火氣,也被一股無形的肅殺沖得淡薄。
沿途掃地的僧人,目光與他們一觸,眼皮便是一跳,旋即本能地側身合十,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義哥……這可是佛門清凈地,香火愿力比那皇城龍煞都純粹百倍。”
胖三緊跟在陳義身后,聲音壓得極低,肥碩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兩個字:報應。
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刨人家的命根子,這跟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蹦迪有什么區別?
光是想想,他都覺得后脖頸的肥肉在陣陣發涼。
其余兄弟雖未作聲,但一個個緊繃的臉頰,也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懼與掙扎。
這是義字堂自立山頭以來,頭一次,讓他們從骨子里感到一種“違逆天理”的惶恐。
陳義沒有回頭,腳步未曾有半分停頓。
他無視了人聲鼎沸的大雄寶殿,繞過了香客云集的羅漢堂,徑直穿過重重庭院,最終停在寺廟最深處,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方丈室前。
“勞煩通報,故人陳義,求見慧明禪師。”
他對著門口的知客僧,平靜開口。
片刻后。
禪房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一位白眉垂落至臉頰、身穿陳舊僧袍的老僧走了出來。
他手中沒有念珠,身旁沒有木魚,唯獨一雙眼睛,澄澈得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每一寸幽暗。
碧云寺當代住持,慧明禪師。
老和尚的目光沒有在胖三等人身上做任何停留,而是筆直地,落在了陳義身上。
只一眼。
慧明禪師那張枯井般不起波瀾的面容,眉心便極輕微地一蹙。
在他的禪心感應中,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纏繞的因果絲線,濃稠得化不開。其中更有一道貫穿天地的紫金龍氣,蟄伏著,咆哮著。
而最讓他遍體生寒的,是這青年身后那片虛無中,盤踞著一道無法名狀、吞天噬地的恐怖陰影。
那陰影只是靜靜地存在著,其散發出的饑餓與原始意志,就讓慧明禪師六十年不動的禪心,幾近凍裂。
“阿彌陀佛。”
慧明禪師雙手合十,對著陳義微微躬身。
“不知陳施主自稱故人,所為何來?”
陳義坦然受了這一禮,簡意賅。
“不為禮佛,只為求物。”
“我求貴寺庭院中,那棵千年菩提樹的一截樹枝。”
此一出,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胖三等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來了!
真就這么直接開口要人家祖墳!
慧明禪師臉上最后一絲笑意徹底斂去,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重若千鈞。
“陳施主,此差矣。那棵菩提樹,乃六百年前建寺之初,由高僧親手植下。它汲取佛法,承載信眾愿力,早已是我碧云寺的‘佛心’所在,維系本寺千年氣運。”
“佛心,不可損。”
“大師講佛法,我講規矩。”
陳義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天地有天地的規矩,生存,是第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