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義面無表情,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
門后是一條狹長的廊道,通往后臺。
廊道兩側掛著一些老舊的戲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繡著龍鳳的袍子,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個吊在墻上的人形輪廓。
胡琴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在引著他們往前走。
穿過廊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里是后臺,巨大的穿衣鏡前,一個身穿華美戲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對著鏡子,用一支極細的筆,專注地描著眉。
那身段,纖細窈窕,宛若風中扶柳。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完美無瑕的臉,上了濃墨重彩的油彩,鳳眼狹長,唇如朱丹。
分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哀艷。
正是電話里那個聲音的主人,玉芙蓉。
“陳當家……你來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飄忽不定,帶著唱腔的韻律。
“嗯。”陳義點頭。
玉芙蓉的目光從陳義身上,緩緩掃過他身后的胖三等人,最后又落回陳義臉上,露出一個凄美的笑容。
“奴家這小地方,倒是驚動了貴寶號這許多人。”
“生意,總要有生意的樣子。”陳義說。
“陳當家,是個懂規矩的人。”玉芙蓉輕輕一拂水袖,“戲……馬上就要開了。請隨我來吧。”
他引著眾人,穿過后臺,走上了空無一人的戲臺。
站在戲臺上,往下一看,饒是義字堂這群見慣了風浪的漢子,也不由得心臟驟停。
臺下,原本空蕩蕩的觀眾席,此刻竟坐滿了“人”。
那些“人”影影綽綽,形態各異。有穿著長衫馬褂的,有穿著清朝官服的,還有穿著北洋軍裝的……
他們一個個面目模糊,身形虛幻,全都安靜地坐在那里,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戲臺。
整個戲院里,死寂一片,卻又仿佛有千百人在竊竊私語。
那股龐大的怨念和不甘,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這就是‘不安分的看客’?”胖三兩腿發軟,死死抓著旁邊大牛的胳膊,才沒讓自己癱下去。
玉芙蓉沒有理會他們的驚駭,他走到戲臺中央,對著空蕩蕩的樂隊席位,幽幽開口:
“起――樂――”
話音剛落,胡琴、月琴、三弦之聲,憑空響起。
那樂聲哀怨婉轉,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帶著百年的悲涼。
玉芙蓉水袖一揚,蘭花指一翹,開口唱了。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
他的嗓音初時清亮,宛如珠落玉盤,字字句句都透著絕代風華。
可唱了沒幾句,那聲音便開始變得干澀、沙啞,仿佛有無形的砂紙在打磨他的喉嚨,充滿了痛苦的撕裂感。
隨著他艱難的唱腔,臺下的“觀眾”開始躁動起來。
那些模糊的身影劇烈晃動,竊竊私語聲變成了清晰可聞的嘲諷和怒罵。
“唱啊!怎么不唱了?”
“沒用的東西!廢物!”
“滾下去!”
一股股黑色的怨氣從那些“觀眾”身上升騰而起,匯聚在戲院上空,形成一片不祥的烏云,沉沉地壓向戲臺。
玉芙蓉的臉色愈發慘白,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唱腔已經完全變成了嘶啞的哀鳴,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飛魄散。
“老大!不對勁!這些鬼東西要吸干他!”大牛肌肉繃緊,低吼一聲。
胖三更是嚇得快要哭出來:“老大,快撤吧!再不走咱們也得被吸干了!”
就在這時,陳義動了。
他沒有結印,沒有念咒,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躁動的鬼影。
他只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戲臺的最前方,站在了玉芙蓉的身側。
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個軍用水壺。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陳義擰開蓋子,將水壺高高舉起。
清冽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清水,從壺口傾瀉而下,在戲臺邊緣,灑出了一道明亮的水線。
陳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和嘶吼。
“唱了一百年的獨角戲,口干舌燥,是該潤潤嗓子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成百上千的鬼影,聲音陡然變得洪亮。
“也該讓臺下的看客們,都解解渴了!”
那道水線落在舞臺的邊緣,沒有滲入木板,反而化作一片氤氳的白色水汽。
水汽沒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輕飄飄地,朝著臺下那些躁動不安的鬼影,蔓延而去。
第一個接觸到水汽的,是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鬼影。
水汽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
那鬼影猛地一顫,身上翻騰的黑氣,竟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如滾油潑雪,迅速消融。
他那原本模糊空洞的面容,竟在水汽的籠罩下,開始變得清晰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