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閉上眼,喉結滾動,用一種極其古老、低沉的曲調,緩緩哼唱起來。
那不是殺伐之音,更不是鎮邪之咒。
那是一首搖籃曲。
一首不知在義字堂傳承了多少代,專門用來安撫夭折嬰靈的《安魂渡》。
曲調簡單,甚至有些笨拙。
可從陳義口中哼出,經過八仙抬棺陣的共鳴放大,再渡上一層炎黃龍氣的溫潤,便如同一陣吹拂過亙古戰場的春風。
“塵歸塵,土歸土……”
“戰甲卸,歸鄉途……”
“爹娘盼,妻兒等……”
“魂歸來兮,莫再苦……”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質樸的呼喚。
那刺目的猩紅血光,在這輕柔的哼唱中,被一點點洗去,重新變回了深沉的黑氣。
騎士們眼中瘋狂的火焰,漸漸熄滅,恢復了平靜。
為首的一名騎士,對著陳義的方向,用一種極其笨拙的姿勢,緩緩地,行了一個跨越千年的軍禮。
隨后,整支騎兵隊伍,默默調轉馬頭,重新匯入了那條歸鄉的大河。
將魂深深地看了陳義一眼。
那雙跳動著黑色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名為“認可”的情緒。
他對著陳義,微微頷首。
這個年輕人,懂他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灰霧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盆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盆地的地面,并非山石泥土,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色晶體,散發著亙古的死寂。
盆地正中央,沒有墓穴,沒有石碑。
只有一棵巨大無比的枯樹。
那樹早已死去不知多少歲月,通體焦黑,卻屹立不倒,萬千枝椏扭曲著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掙扎著想要抓住蒼穹的手。
一股來自大地深處的宏大吸力,從那棵枯樹下傳來。
那里,就是終點。
是這數萬英魂,最終的歸宿。
將魂在盆地的邊緣停下腳步。
他身后,那數萬陰兵組成的鋼鐵洪流,也隨之靜止。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寂靜無聲。
將魂緩緩轉身,面向陳義,面向他身后那七個汗流浹背、臉色蒼白,卻始終沒有一人掉隊的抬棺匠。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盡最后的力氣,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青銅長戈。
然后,重重地,朝著面前的土地,猛地插下!
“鐺――!”
一聲清越的金石交擊之聲,跨越千年,響徹整個葬龍谷。
那不是挑戰。
是托付。
是最后的軍禮。
陳義讀懂了。
他看著眼前這片沉默的軍陣,看著那一張張模糊卻又無比堅定的面孔。
他猛地吸氣入腹,胸膛高高鼓起,隨即發出一聲響徹云霄的怒吼。
“義字堂,八仙歸位!”
身后七人,瞬間踏出玄異步伐,陣型在剎那間變得無比凝實,八股陽氣沖天而起!
“今日,我等八人!”
陳義的聲音帶著決絕的莊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碑石,重重砸下。
“為國殤,送行!”
他雙目圓瞪,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后的號令。
“開――黃――泉――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八人同時發力,將肩上那根承載著數萬英魂回家執念的無形杠木,朝著盆地中央那棵巨大的枯樹,猛地“落”了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