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時間,彈指一揮。
這七日,京城表面風平浪靜,暗地里卻因一件事徹底沸騰。
西交民巷,蘇家老宅。
五十年來頭一回,那兩扇飽經風霜的朱紅大門轟然敞開。
門口掛著兩串巨大的白燈籠,在清晨的微風里輕輕搖晃。
天還沒亮,府內的流水席就已開張,從前院一路鋪到后宅深處。灶臺的旺火七天七夜未曾熄滅,濃郁的肉香混著醇厚的酒氣,飄出了半條街。
規矩只有一個。
無論你是誰,從哪來,只要走進這扇門,對著院中那口小小的陰沉木棺槨鞠上一躬,便能落座,酒肉管夠。
“嘿,哥們兒,聽說了嗎?這棺里躺著的,是位護國百年的大英雄!”一個滿嘴流油的壯漢壓著嗓子,神秘兮兮地對同桌人說。
“誰不知道啊!報紙上都傳瘋了!說這位爺生前功高蓋世,死后卻無名無分,差點就這么埋沒了。現在這‘義字堂’的幾位爺,自掏腰包,非要給英雄一個風光體面!”
“義字堂?就那幫抬棺材的?……嚯,真他娘的叫一個講究!”
猴子在記者和食客間穿梭,嘴皮子快磨出了火星,臉上卻是一種病態的亢奮。
他按陳義的吩咐,把“無名英雄”的故事編得滴水不漏,引得無數記者奮筆疾書,閃光燈像是不要錢一樣瘋狂閃爍。
但真正鎮住所有人的,是院子里那些東西。
胖三紅著雙眼,幾乎是拿錢砸遍了全城的紙扎鋪子,硬生生湊出了一支沉默的軍隊。
紙扎的文臣武將,盔甲鮮明,旌旗招展。
十幾米長的紙扎巨龍盤踞在屋檐之上,那用筆墨點出的眼睛,在日光下竟透著一股活氣,森然地俯瞰著院中眾生。
來吃席的百姓,沒一個敢高聲喧嘩。
全被這陣仗給死死鎮住了。
這哪里是出殯?
這分明是一場盛大、肅殺、又悲壯到了極點的國祭!
義字堂的兄弟們,除了陳義,全都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黑色勁裝,腰系白布,沉默地站在紙人儀仗的最前方。
他們個個腰桿挺得筆直。
七日來,每日對那面鐵墻叩首,虧空的陽氣早已補滿,甚至比以往更加凝實厚重。
此刻七人站在一起,氣息連成一片,竟真有了幾分山岳難移的氣勢。
“老大……這動靜,是不是玩得太大了?”胖三湊到大牛身邊,喉結滾動,“我這心肝脾肺腎,就沒一處不哆嗦的。”
大牛沒說話,只是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陳義還坐著。
終于,日上三竿。
福伯步履蹣跚地走到院中,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擁擠的人群和那漫天神佛般的紙人,嘶啞地喊了一聲。
“吉時――到!”
喧鬧的蘇府,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正堂。
陳義一身最簡單的白麻孝衣,從太師椅上緩緩站起。
七日的調息,他體內的傷勢在紫金龍氣的沖刷下已然痊愈,整個人氣息內斂到了極致,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無視那些對準自己的鏡頭,徑直走到那口小小的棺槨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棺身。
“老英雄,生前寂寥,身后當有萬民相送。”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我義字堂,攜這滿城敬意,送您上路!”
他猛然回頭,目光如電,掃過身后的七位兄弟。
“八仙歸位!”
“在!”
七聲撼動庭院!
“起――靈――!”
陳義一聲長嘯,雙手穩穩抓住杠木前端。
其余七人瞬間落位,腳步變換,八個人的氣息剎那間擰成了一股。
“吱呀――”
杠木發出細微的呻吟,那口看似小巧,卻承載著國運功德的陰沉木棺槨,被他們八人穩穩抬起,懸于半空。
陳義在前,昂首挺胸,一步踏出蘇府大門。
他身后,是七位兄弟抬著的靈柩。
靈柩之后,是那支沉默而龐大的紙扎軍隊。
再之后,是那些放下碗筷,自發跟上來的成百上千的百姓,以及無數嗅到新聞氣味的媒體車輛。
一支從未有過的送葬長龍,就這樣出現在了京城的街道上。
所過之處,車輛避讓,行人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