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侯府內的旖旎春宵與溫情抉擇,不過是偌大長安城中微不足道的一隅。帝國的中樞,權力的漩渦,從未因任何個人的悲歡而停歇轉動。
北疆大捷的余波仍在擴散,李毅攜羅藝首級凱旋的震撼,確實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激起了劇烈的反應,震懾了大多數心懷觀望、蠢蠢欲動的武德舊臣與各地封王。明面上,賀表如雪片般飛向長安,辭恭順,極盡頌揚新皇英明神武、天威浩蕩。
然而,陽光之下,必有陰影。總有人不甘心既得利益受損,不甘心看著李世民這位憑借玄武門血腥政變上位的“弒兄逼父”之君坐穩江山,更不甘心自己手中的權柄與獨立性在新朝的“削減封王”大計下被逐步蠶食。
義安王李孝常,便是其中之一。他乃高祖李淵的堂侄,武德年間因宗室身份和些許戰功得封郡王,鎮守利州。
此人性格驕橫,自視甚高,對李世民這位“晚輩”皇帝向來不服,更對朝廷近來收緊對宗室、功臣封地控制的動向深為不滿。羅藝的迅速敗亡固然讓他心驚,但更多是免死狐悲的憤懣與自身地位可能不保的恐慌。
這一日,李孝常并未在自己的王府,而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長安城東北角,一處不算起眼、卻頗為幽靜的宅邸后門。此處,正是右監門將軍長孫安業的別院。
長孫安業,名義上是已故右驍衛將軍長孫晟之子,與當今皇后長孫無垢、趙國公長孫無忌乃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然而,因其生母身份以及早年家族內部的齟齬,他與長孫皇后兄妹的關系極為冷淡,甚至可說惡劣。長孫皇后兄妹得勢后,對他這個兄長也并未過多照拂,這更讓他心生怨懟,自覺懷才不遇,明珠暗投。
李孝常與長孫安業早年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對當前朝局有著相似的不滿與投機心態。
密室之內,燈影昏黃,隔絕了外間的天光與聲響。李孝常卸去了平日的驕矜,臉上帶著一絲焦躁與陰狠,壓低聲音道:
“安業兄,如今的情勢,你也看到了。李二郎手段愈發酷烈,羅藝不過稍有不服,便落得身首異處、闔族傾覆的下場。他借著李毅那小兒的兇威,下一步,怕就是要對我們這些‘前朝舊人’動手了!所謂清藩,不過是欲加之罪!”
長孫安業年約四旬,面容瘦削,眼神略顯陰鷙,穿著一身便服,慢慢撥弄著手邊的茶盞。他聽著李孝常的話,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義安王所極是。陛下……呵,咱們這位陛下,眼里可容不下沙子。他如今重用長孫無忌、房杜之流,又大肆提拔李毅這等毫無根基、只知殺戮的悍將,分明就是要將我們這些老人統統排擠出局。羅藝之事,便是殺雞儆猴。”
“正是此理!”李孝常一拍大腿,“我們豈能坐以待斃?李二郎得位本就不正,弒兄逼父,天人共憤!如今他雖靠著兵威暫時壓服眾人,但心中不服者,何止你我?太上皇如今雖居于大安宮,但畢竟是天下正主,受奸子脅迫,不得已退位,心中豈能無怨?”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長孫安業:“安業兄,你乃皇后兄長,雖……有些舊隙,但身份畢竟特殊,能常出入宮禁。不若……由你尋個機會,面見太上皇,陳說利害,痛訴李二郎倒行逆施,逼迫宗室,架空太上皇之舉!請太上皇主持公道!若能說得太上皇出面,哪怕只是表露一些不滿,便是燎原星火!屆時,你我聯絡其他心懷義憤的宗室、功臣,內外呼應,未必不能……撥亂反正!”
“面見太上皇?”長孫安業眼中精光一閃,卻并未立刻答應,而是沉吟道,“太上皇自退位后,深居簡出,罕問外事。且大安宮內外,皆是陛下心腹把守,想要私下進,談何容易。”
“事在人為!”李孝常急切道,“安業兄執掌右監門,對宮中禁衛關節總比旁人熟悉。更何況,我聽說……張婕妤張娘子,頗得太上皇眷顧,且在宮中頗有手腕?”他話中帶著試探。
聽到“張婕妤”三字,長孫安業眼皮微微一跳,神色變得有些莫測。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干系重大,需從長計議。容某思量一二。”
李孝常見他似有松動,又加緊勸說一番,留下一些“心意”,這才告辭離去,約定再聽消息。
送走李孝常,長孫安業獨自在密室中坐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李孝常的提議,與他心中的某些念頭不謀而合。他對李世民并無忠誠,對長孫皇后兄妹更是怨恨,若能借此機會……或許真能搏一場富貴,至少,也能讓那對高高在上的兄妹,嘗些苦頭。
但直接面見太上皇,風險太大。他雖有右監門將軍的職銜,但并非太上皇近臣,貿然求見,極易引起李世民耳目的警覺。
思前想后,一個更隱秘、也更穩妥的路徑浮上心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并未從正門離開,而是從別院另一側的暗門悄然潛出,避開主要街道,專挑僻靜小巷,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靠近宮城東側、屬于太上皇李淵嬪妃居住區域外圍的一處不起眼的角門外。
此處并非正式宮門,多是供采辦、雜役等低級內侍宮人出入,守備相對松散,但也不是外人能輕易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