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本宮……問過。”
“那臣現在回答您。”李毅一字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清晰無比,也……驚世駭俗,“臣喜歡的女子,該有母儀天下的雍容,該有洞察世事的智慧,該有悲天憫人的仁心,更該有……”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鎖住皇后那張絕美的容顏:
“更該有,讓臣看一眼,就魂牽夢縈,輾轉反側的容顏。該有讓臣靠近時,便心跳如鼓,難以自持的風韻。該有讓臣明知是萬丈深淵,卻仍想縱身一躍的……誘惑。”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立政殿中炸響。
長孫皇后猛地站起身,鳳袍曳地,發出o@的聲響。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可眼中卻燃起了奇異的光――那是震驚,是憤怒,是羞惱,卻也摻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悸動。
“李毅!”她厲聲喝道,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你可知這是何地?你可知本宮是誰?!”
“臣知道。”李毅站在原地,寸步不退,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她,“這里是立政殿,您是母儀天下的大唐皇后,是陛下的正宮,是太子和諸皇子的母親。”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卻更加沉重,更加……絕望:
“臣都知道。所以這半個月來,臣不敢入宮,不敢見您,甚至不敢讓自己去想那日立政殿中的對話。臣拼命練武,拼命處理軍務,拼命去想武備學堂,去想邊關戰事,去想一切能讓自己分心的事情。”
他向前踏出半步,這個動作讓長孫皇后下意識地后退,腰背抵上了鳳榻邊緣。
“可是沒有用。”李毅的聲音里帶著近乎崩潰的沙啞,“夜里閉上眼,眼前就是娘娘您的影子。批閱文書時,會忽然想起您說話的聲音。走在宮中,會不由自主望向立政殿的方向……臣試過,試過忘記,試過壓抑,試過用所有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是禁忌,是死路,是萬劫不復!”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血絲隱現:
“可臣控制不住!”
這四個字,如同困獸最后的嘶吼,在殿中凄厲地回蕩。
長孫皇后呆立當場,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幾乎崩潰的年輕人。她看見他眼中的痛苦,看見他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雙手,看見他因為極度壓抑而微微顫抖的身軀。
那一刻,她所有準備好的斥責、所有皇后的威嚴、所有理智的堤防,忽然間……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悸動。
“你……”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瘋了……”
“是,臣瘋了。”李毅慘然一笑,“從那天娘娘問出那句話開始,臣就瘋了。娘娘,您知道嗎?您不該問的……您不該給臣任何一絲一毫的幻想,不該讓臣看見那層母儀天下的威嚴之下,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他忽然單膝跪地,仰頭望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炙熱到幾乎要將人焚毀的深情與痛苦:
“臣有罪。臣覬覦鳳顏,心懷不軌,罪該萬死。娘娘若覺得臣該死,現在就可喚人進來,將臣拖出去斬了。臣……絕無怨。”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殿內死寂。
只有沉香燃燒的細響,和兩人交錯紊亂的呼吸聲。
長孫皇后站在那里,低頭望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年輕的、英挺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絕望與決絕。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秦王府內一槊擋千軍的英姿,想起為她擋箭雨的神勇,想起他獻策時的睿智,想起他面對猛虎時的無畏,想起他看見白骨時的悲憫……
也想起那日,在這立政殿中,他被自己一句話逼得倉惶告退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被她捕捉到的悸動。
原來……那不是她的錯覺。
原來……他真的……
長孫皇后緩緩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她想說什么,可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隨即是女官謹慎的詢問:
“娘娘,巳時三刻了,該用午膳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殿內的兩人。
李毅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的炙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覺與后怕。他迅速站起身,后退兩步,恢復了臣子的姿態,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長孫皇后也迅速整理情緒,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端莊:
“知道了。稍候片刻。”
她看向李毅,目光復雜難明,最終只是輕聲道:
“冠軍侯今日所……本宮就當從未聽過。你……回去吧。”
李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然后,他躬身,行禮,轉身,一步步向殿門走去。
步履沉重,背影蕭索。
在他即將推開殿門的剎那,長孫皇后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很輕,很輕:
“那玉佩……好生收著。”
李毅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諾。”
殿門打開,陽光涌入。
他的身影消失在明亮的光線中。
長孫皇后獨自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重新閉合的殿門,許久,許久。
然后,她緩緩坐回鳳榻,抬起手,撫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