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寒潭小筑。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濃烈的藥味早已被一股刺鼻的、混雜著腥甜與腐敗的惡臭徹底取代。那氣味鉆入鼻腔,直沖腦髓,帶著強烈的侵蝕感,連守在門口的藥童都忍不住彎腰干嘔起來。
梁卉卻仿佛屏蔽了所有感官。她僵立在床榻前,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沿著鬢角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成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無聲的絕望。她手中的第八根金針,閃爍著催命的寒光,懸停在黃天越心口上方不足半寸之處,卻如同被無形的山巒阻擋,再也無法刺下。
眼前的景象,足以擊潰任何醫者的信念。
黃天越的身體在劇烈地抽搐,每一次痙攣都帶動著插在他身上的七根金針嗡嗡震顫,發出瀕死般的哀鳴。他臉上那層詭異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妖異潮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更深沉的青灰色吞噬。更可怕的是那些紫黑色的毒紋,它們像獲得了新的指令,不再滿足于盤踞軀干,而是如同無數活過來的、貪婪的毒蟲,扭曲著、蠕動著、瘋狂地向上蔓延!
它們攀過脖頸,爬上臉頰,甚至向著他的太陽穴、他的額頭、他的發際線噬咬上去!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暴凸,呈現出駭人的紫黑色,仿佛隨時會爆裂開來。他的眼皮緊閉,但眼珠卻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瘋狂轉動,仿佛正墜入永無止境的恐怖噩夢。口鼻之中,不再有黑血涌出,只有極其微弱的、帶著氣泡的嘶嘶聲,如同漏氣的風箱,每一次都預示著生命之火的急速熄滅。
血脈倒流!金針封穴,非但沒有鎖住心脈,反而像捅了劇毒的螞蜂窩,將所有的毒素強行逼向了頭顱!這比直接毒發身亡更加殘忍百倍,它會徹底摧毀一個人的神智,讓他變成一具被劇毒操控的行尸走肉,在無盡的痛苦和瘋狂中腐朽!
“怎么會…這樣…”梁卉的聲音干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她行醫多年,見識過無數奇毒險癥,卻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如此詭異、如此完全悖逆常理的毒掌!藥王谷的秘傳金針渡厄,竟成了催命符!巨大的挫敗感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臟和咽喉。懸著金針的手,終于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冰涼。
難道…真的回天乏術了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深淵里,梁卉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掃過黃天越那張被毒紋迅速侵蝕、正變得猙獰可怖的臉。她的視線,死死釘在了黃天越的耳后!
在那片同樣被紫黑色毒紋蔓延的皮膚下,靠近發際線的地方,一個極其微小的、針尖大小的紅點,突兀地存在著。它太不起眼了,在猙獰的毒紋映襯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非梁卉此刻心神繃緊到了極致,對黃天越身體的每一寸變化都投注了全部心力,根本不可能發現!
那紅點…不是毒紋!它顏色鮮紅,邊緣清晰,更像是一個…印記?一個極其古老、極其隱秘的印記!
梁卉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幾乎被她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焚心蝕骨印”?!
那是藥王谷古籍中寥寥數語記載過的一種傳說中的邪門秘術!據傳此印并非毒藥本身,而是一種極其惡毒的引子,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能徹底引爆潛藏于人體內的所有陰邪劇毒,并將其導向施術者預設的目標——通常是頭顱識海!中印者,毒發之時,便是神智湮滅、淪為毒傀之始!
七絕毒掌的霸道,金針渡厄引發的毒素逆沖…這一切的悖逆與詭異,似乎瞬間有了一個可怕而合理的解釋!黃天越中的,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七絕毒掌!那毒掌之下,必然還隱藏著這陰毒無比的“焚心蝕骨印”!毒是藥引,印是引信的開關!雙管齊下,務求將人徹底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好狠…好毒的手段!”梁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凍結了。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小筑緊閉的門窗,仿佛要刺破這濃重的夜色,看到那個立于山巔、拋玩著碧血藤的月白身影——歐陽曉曉!
是她!一定是她!她送來的不僅是假的碧血藤,更是在黃天越闖入藥王谷之前,就已經在他身上種下了這惡毒的印記!她從一開始,就布下了一個環環相扣、步步殺機的死局!目的根本不是要黃天越的命,而是要他徹底變成一具失去靈魂的毒傀!
巨大的憤怒瞬間沖垮了絕望的堤壩,轉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梁卉猛地轉身,撲向靠墻擺放的巨大藥柜。她雙手快得帶起殘影,瘋狂地拉開一個個抽屜,珍貴的藥材被粗暴地翻檢、丟棄。木屑、藥粉簌簌落下,一片狼藉。
“古籍…那本殘破的《毒經異解》…在哪里?!”她聲音嘶啞地低吼著,如同受傷的母獸。她記得,那本幾乎被當作廢紙的殘破古籍里,似乎…似乎提到過“焚心蝕骨印”的只片語!雖然語焉不詳,但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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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那座被血色浸染的客棧后院。
戰斗已接近尾聲,或者說,是單方面的屠殺接近尾聲。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煙塵,在狹窄的空間里彌漫,令人作嘔。
通往上官燕舞房間的走廊入口處,尸體層層疊疊,幾乎堵塞了通道。殘存的幾名護衛背靠著墻壁,渾身浴血,傷痕累累,連站立都顯得勉強。他們手中的兵刃早已卷刃甚至折斷,眼神卻依舊如同瀕死的狼,死死盯著前方。
護衛隊長高大的身軀靠在一根廊柱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他手中的厚背砍刀只剩半截,刀身深深嵌入一個黑衣人的頭顱,竟一時無法拔出。他的一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杜鶯歌站在尸體堆砌的“門檻”之外,纖塵不染的華美錦裙與這修羅場格格不入。她手中的銀色軟劍如同毒蛇的信子,微微顫動著,劍尖垂落,一滴粘稠的鮮血正緩緩凝聚、滴落。她臉上那層寒霜更重,漂亮的桃花眼里除了冰冷的殺意,更添了幾分不耐煩的焦躁。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貨。”她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瀕死的喘息和呻吟,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為了一個快死的女人,值得嗎?”
護衛隊長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發出嗬嗬的笑聲,笑聲里充滿了嘲諷和悲壯:“值…值不值…輪不到你這…蛇蝎心腸的…賤人來問!黃大俠…會為我們…報仇的!”
“報仇?”杜鶯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自身都難保了!指望一個死人報仇?真是天真得可憐。”她手腕一抖,銀蛇般的軟劍發出細微的嗡鳴,“最后問一次,讓開,還是死?”
回應她的,是護衛隊長用盡最后力氣發出的一聲嘶啞咆哮,以及幾把殘缺兵刃同時舉起的微弱反光。殘存的護衛們,用沉默和最后的姿態,宣告了他們的選擇。
“冥頑不靈!”杜鶯歌眼中最后一絲耐心耗盡,殺機暴漲!她身影如鬼魅般前飄,銀色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亮線!目標直指護衛隊長的咽喉!
護衛隊長瞳孔放大,重傷之下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點致命的銀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千鈞一發之際!
“嗖!”
一道烏光,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從側面走廊的陰影中暴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在了杜鶯歌刺出的軟劍劍脊之上!
“叮——!”
一聲清脆刺耳到令人牙酸的爆鳴!
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傳來!杜鶯歌只覺手腕劇震,虎口瞬間發麻,那柄柔韌刁鉆的銀蛇軟劍,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硬生生蕩開,偏離了原來的軌跡,擦著護衛隊長的脖子掠過,在他頸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誰?!
杜鶯歌心中劇震,猛地收劍回撤,驚疑不定地看向烏光射來的方向。
一個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側面的廊柱之后。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臉上蒙著一塊同樣灰撲撲的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平靜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手中,握著一把形狀奇特的短弩。弩身黝黑,線條冷硬,剛才那道救命的烏光,顯然就是從此弩中射出。此刻,弩機已經重新上弦,一支同樣烏沉沉的短矢,正穩穩地搭在槽中,箭頭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非金非木的啞光,無聲地對準了杜鶯歌。
“閣下何人?敢管我‘花魁’的閑事!”杜鶯歌強壓心中的驚駭,聲音冷厲,試圖用名號震懾對方。她從未見過此人,也從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么一號使用如此霸道勁弩的人物。
灰衣蒙面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杜鶯歌,掃過她身后那些蠢蠢欲動的黑衣人,最后,落在了重傷垂死的護衛隊長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舊古井無波,卻讓護衛隊長心頭莫名一顫,仿佛讀懂了什么。
下一刻,灰衣人動了!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預兆,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不是沖向杜鶯歌,而是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撞向走廊入口旁那扇緊閉的、通往上官燕舞房間的木門!
“砰!”
一聲悶響,并不震耳欲聾,但那扇厚實的木門,連同門框,竟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向內轟然爆裂開來!碎木紛飛如雨!
門破的瞬間,灰衣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房間內的黑暗中。
“攔住他!”杜鶯歌這才反應過來,又驚又怒,厲聲尖叫!煮熟的鴨子,豈容他人染指!她身影急動,銀色軟劍化作一片耀眼的光幕,緊隨其后撲向破開的房門!
房間內,一片狼藉。上官燕舞依舊蜷縮在簡陋的床榻上,深陷在劇毒帶來的昏迷與痛苦之中,對外界驚天動地的廝殺和破門而入的變故毫無所覺。她臉色灰敗,嘴唇干裂發紫,單薄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身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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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破門而入的剎那,沒有絲毫停頓,目標明確地直撲床榻!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甚至帶起了一股勁風。
杜鶯歌緊隨其后沖入房間,銀色軟劍毒蛇吐信,直刺灰衣人后心!她自信這一劍的速度和角度,對方絕無可能避開!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灰衣人仿佛背后長了眼睛,就在劍尖即將及體的瞬間,他前沖的身影以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驟然向側面一折!那動作輕盈得如同沒有骨頭,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爆發力。杜鶯歌志在必得的一劍,竟然只刺中了一道殘影!
灰衣人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床榻另一側,左手閃電般探出,抓向上官燕舞的肩膀,顯然是要將她帶走!
“休想!”杜鶯歌怒極,手腕急抖,軟劍在空中劃出一個詭異的圓弧,劍尖如同長了眼睛,繞過床榻的阻礙,再次毒辣無比地刺向灰衣人抓向上官燕舞的手腕!這一劍更加刁鉆狠辣,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眼看劍尖就要刺中!
灰衣人抓出的左手,卻猛地一個反掌!不是格擋,而是拍向了上官燕舞身下的床板!
“咔嚓!”
一聲脆響,那簡陋的木板床榻應聲而碎!上官燕舞的身體失去支撐,驟然向下墜落!
這變故完全出乎杜鶯歌的意料!她的劍勢已老,再想變招已然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尖擦著上官燕舞墜落的身體上方掠過。
而灰衣人,借著這一掌的反震之力,身體如同輕煙般向后飄退,瞬間拉開了與杜鶯歌的距離。他并未去接墜落的上官燕舞,目光依舊冰冷地鎖定著杜鶯歌。
上官燕舞的身體重重摔在碎裂的木板和草席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依舊沒有醒來。
杜鶯歌又驚又怒,正欲再次搶攻,眼角余光卻瞥見灰衣人垂在身側的右手,那把黝黑的短弩,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抬起!弩槽之中,那支烏沉沉、箭頭泛著詭異啞光的短矢,正冷冷地對著她!
一股冰冷的死亡預感瞬間攫住了杜鶯歌!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向前一步,那支致命的短矢就會離弦而出!這灰衣人的弩箭威力,她剛才已經領教過了!
她的動作,硬生生僵在了原地。身后的黑衣人此時才涌到門口,卻被杜鶯歌抬手阻止。
狹窄的房間里,氣氛瞬間凝滯。杜鶯歌持劍而立,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著灰衣人。灰衣人則如同沉默的雕像,短弩穩穩地指著她,那雙露出的眼睛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你…到底是誰?”杜鶯歌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對方的身手、武器、還有這完全不顧上官燕舞死活(至少表面上如此)的詭異行徑,都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邪氣。
灰衣人依舊沉默。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碎裂的木板縫隙里,上官燕舞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打破了死寂。
杜鶯歌腦中念頭飛轉。硬拼,她沒有把握能在這恐怖的弩箭下毫發無損地拿下對方,甚至可能兩敗俱傷。而且,外面那些護衛雖然死傷殆盡,但剛才的信號箭…難保不會引來其他麻煩。她的主要目標是上官燕舞,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一個念頭迅速成型。她眼中的殺意稍稍收斂-->>,換上了一絲冰冷而刻意的笑容:“好身手。看來閣下也是沖著這女人來的?何必傷了和氣?不如…我們談談條件?”
灰衣人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弩箭卻依舊穩穩指著她。
杜鶯歌保持著笑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目光卻緊緊鎖住灰衣人持弩的手指,觀察著最細微的反應。她紅唇輕啟,聲音帶著一絲誘惑:“這女人身上的秘密,想必閣下也感興趣?我只要她身上的‘東西’,至于她本人…閣下若有興趣,帶走便是。如何?”她刻意強調了“東西”二字,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上官燕舞的胸口位置。
灰衣人沉默著,似乎在權衡。那指向杜鶯歌的弩箭,極其細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低了幾乎難以分辨的一絲角度。
就在這極其細微的角度變化出現的瞬間!
杜鶯歌眼中精光爆射!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蓄勢待發的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她沒有沖向灰衣人,而是猛地一個矮身旋步,整個人如同貼著地面滑行的毒蛇,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直撲摔落在碎木堆里的上官燕舞!
同時,她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門口的黑衣人如同得到指令,數道黑影同時撲向灰衣人,手中兵刃帶起一片寒光!他們并非為了傷敵,只為纏住他片刻!
杜鶯歌的目標只有一個——上官燕舞!她五指成爪,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抓向上官燕舞的肩胛!這一下若抓實,足以瞬間廢掉她的行動能力!
灰衣人顯然沒料到杜鶯歌如此狡詐和果決!面對數名黑衣人的合圍撲擊,他手中的短弩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扣動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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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