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晨光初露時,衛錚一行自陰館北門出發。四五十人的隊伍在朝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馬蹄聲、車輪聲、甲葉碰撞聲交織成邊塞特有的行軍節奏。出城三里,便見一道寬闊河流橫亙在前——這便是水,后世所稱的桑干河。
河水自西向東奔流,水面寬達十余丈,正值仲秋,水勢正盛,淹沒了兩岸大片卵石灘涂。河上有浮橋一座,以巨木為樁,牛皮索為纜,鋪以厚木板。橋頭立有戍亭,十余名郡兵在此駐守,查驗過往行旅。
“少主,這便是水(桑干河)了。”張武策馬在前,指著北方,“過河后沿河北岸東行八十里,便是平城地界。這一路……”他頓了頓,“不甚太平。上月尚有鮮卑游騎出沒,劫掠鄉聚村落。”
衛錚勒馬橋頭,望向對岸。河北岸地勢漸高,遠山層疊,草木已見枯黃。官道在荒野中蜿蜒向前,兩側時有廢棄的田壟、倒塌的屋舍,顯是久無人居。
“王猛何在?”衛錚問道。
“屬下在!”王猛催馬上前。他今日未著甲胄,只穿褐色短褐,背負鐵錘,但那股氣勢卻絲毫不減。
“你與楊弼率十名斥候先行,前出十里偵察。遇敵勿戰,速回報信。”
“諾!”
王猛領命而去,馬蹄踏過浮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楊弼緊隨其后,十名斥候皆是王猛新招的同鄉,個個精于騎射,熟悉地形,片刻間便消失在河北岸的丘陵之后。
衛錚又令張武率十幾騎為中軍,自己與陳覺、衛興騎馬將工匠、侍女等乘車的眾人圍在中間,王猛率剩余十騎殿后。隊伍依次過橋,秩序井然。
渡過水,便真正進入了邊塞前線。風勢陡然增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枯草與塵土的氣息,遠處偶有鷹隼盤旋,發出凄厲鳴叫。
陳覺策馬靠近衛錚,低聲道:“少主,屬下昨夜查閱郡府文書,得知平城在籍民戶六千一百,但去歲秋后實際在城者,已不足五千戶。余者或南逃,或死于戰亂,或隱匿山中。縣倉存粟三萬石,按制可支一年,但若擴兵至千人,又需賑濟流民,恐只能支撐半年。”
“半年……”衛錚沉吟,“足夠我們站穩腳跟了。秋糧即將收割,若能保得城外田畝無恙,可補倉廩。再者,”他看向身后那輛遮蓋嚴實的輜車,“父親給的鐵礦,正好派上用場。”
那車鐵礦,是他臨行前衛弘的禮物。四名鐵匠及其家眷隨行,衛錚已想好安置之法——在平城設一冶鐵作坊,既打造農具以安民,更鑄造兵甲以強軍。
隊伍沿河北岸東行。途中經過幾處荒廢的鄉聚,土墻傾頹,茅屋漏頂,院中野草叢生。偶見一二老弱蹣跚其間,見大隊人馬經過,慌忙躲入殘垣之后,只露出驚恐的眼睛。
陳覺見此情景,不由嘆息:“《詩》云‘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今日見此荒涼,方知古人傷懷。”
衛錚卻道:“正因荒涼,才有我等用武之地。若能保境安民,使百姓復歸故土,方不負天子授命、百姓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