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眾目睽睽,金鈚箭“鐵證”如山,他還能說什么?難道要跳出來,指著天子的鼻子說“這老虎是我殺的,您差點被它吃了”嗎?那不僅是自取其辱,更是將天子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恐怕立刻就會招致殺身之禍。個中真實情由,恐怕也只有他這親歷者、那位心知肚明卻絕不會承認的天子,以及這個心思轉動比陀螺還快的蹇碩清楚了。
衛錚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隨即歸于平靜。他垂下眼瞼,不再看向那邊喧囂的人群,只是默默地將佩劍歸入鞘中,仿佛一切都與自己無關。既然功勞已被定性,他再多,便是愚蠢。
而那些剛剛趕到的扈從軍士們,初時還有些懵懂,但看到蹇碩手中高舉的、象征著皇權的金鈚箭,又看到地上那令人膽寒的龐大虎尸,再聽到蹇碩那不容置疑的宣告,無論是否看明白了現場的微妙氣氛,都立刻順著這“正確”的方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陛下威武!”
“陛下神射!親手斃虎!”
“天佑大漢!祥瑞現世!”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要知道,尋常貴族圍獵,能射到野雞、兔子已算不錯,能獵得鹿、獐便是值得夸耀的成績。至于猛虎?那是山林霸主,是力量和危險的象征,等閑數十壯漢持械也未必敢招惹。當今天子竟能在田獵時“親手”射死一頭如此雄壯的猛虎,這傳揚出去,是何等耀眼的武功?是何等彰顯天子勇武的威名?足以載入史冊,為皇權增添一層神圣的光環!
被眾人簇擁在中央的劉宏,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萬歲”和贊譽,感受著那一道道充滿敬畏與崇拜的目光,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了些許紅潤,驚魂未定的心神也慢慢安定下來。他雖然心知肚明這“斃虎”的真相,但此時此刻,這被眾人烘托起來的、如同英雄般的氛圍,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也驅散了他方才的恐懼與狼狽。為了不墮皇威,為了維持這來之不易的“英武”形象,他只能,也必須認下這份天降的“功勞”。
他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之前還有些發軟的身軀,刻意忽略了后背滲出的冷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富有威嚴:“將此祥瑞猛虎好生拾掇,抬回行宮!另,衛愛卿護駕辛勞,賜御馬一乘!”
立刻有侍衛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沉重的虎尸捆綁,準備用木杠抬起。另有軍官連忙讓出一匹健壯的戰馬,請衛錚乘坐。
于是,一行人重整旗鼓,氣氛變得格外“振奮”與“熱烈”。蹇碩更是賣力,指揮著幾個嗓門洪亮的衛士,沿著返回的道路,不斷高聲宣揚:
“陛下親射猛虎!祥瑞降世!”
“天子神武,庇佑大漢!”
這呼喊聲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引來了更多在附近山林中狩獵或巡邏的軍士。他們紛紛聚攏過來,爭相目睹那被抬著的、象征著天子“勇武”的虎尸,并跟著一起狂熱地吶喊歡呼,一時間,山林之間,“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仿佛真的是一場圓滿成功的、彰顯了皇權赫赫武功的盛大田獵。
衛錚騎在分配給他的戰馬上,默默地跟在隊伍的中間,后背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他聽著耳邊喧囂的贊譽,看著前方被眾人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已然恢復了天子威儀背影的劉宏,心中一片冷然。這煌煌大漢的宮闈內外,真相有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層華麗的外衣,以及維護這外衣的……手段。他今日,算是親身領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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