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所有俗套戲文里演的那般,真正的護駕大軍總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后,才聲勢浩大地登場。當衛錚強忍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倚著一棵古松稍作喘息時,林外終于傳來了雜沓而驚慌的馬蹄聲與呼喊聲。
“陛下!陛下何在?”
“快!保護陛下!”
“……”
只見以中黃門蹇碩為首,一大群宦官、持戟衛士以及部分終于趕上來的羽林、虎賁騎兵,如同沒頭蒼蠅般涌入了這片方才經歷生死搏殺的林間空地。他們個個面帶惶急,甲胄歪斜,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當先映入他們眼簾的,便是被幾名宦官和一群衛士里三層外三層緊緊護在中央、面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天子劉宏。他頭上的金冠已然扶正,但龍袍上沾滿了泥土與草屑,發絲凌亂,眼神中殘留著未曾散盡的恐懼,哪里還有半分出發時的意氣風發?他緊緊抓著一名小宦官的胳膊,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看到天子安然無恙,衛錚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重重地落回了實處。他之前最擔心的,就是天子在驚慌失措之下,騎著烏云踏雪在密林中迷失方向。這崆峒山深處地形復雜,若是走失,搜尋起來無疑是大海撈針,期間再遇到什么毒蟲猛獸,后果不堪設想。萬幸,烏云踏雪不愧是經歷過戰火的良駒,靈性十足,竟能記得來路,將這尊貴卻狼狽的“包袱”安然無恙地馱了回來,總算是有驚無險,沒有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那領頭的宦官蹇碩,目光飛快地掃過全場。他先是確認了天子的安全,心中一定,隨即那雙精明的眼睛便落在了不遠處倒在地上的龐然大物——那只已然氣絕的吊睛白額猛虎,以及旁邊那匹脖頸被咬斷、死狀凄慘的汗血寶馬。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持劍倚樹、臉色略顯蒼白、后背札甲殘破的衛錚身上。
蹇碩的眼珠骨碌碌一轉,心思電轉間,已然將現場的情形猜了個七七八八。他的目光尤其在那只死虎身上停留片刻,敏銳地瞥見了深深嵌入虎肋和前胸的兩處箭傷。前胸那支普通的狼牙箭也就罷了,可肋部那支……那金光閃閃的箭桿,那獨特的箭簇形制……分明是天子御用的金鈚箭!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瞬間鉆入他的腦海。他見那猛虎確實已死得不能再死,這才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挪步過去。他小心翼翼的走到虎尸旁,俯下身,雙手握住那支金鈚箭的箭桿,咬緊牙關,雙腳蹬地,猛地用力!
“噗”的一聲,帶著血肉,那支金鈚箭被他硬生生拔了出來。箭簇上猶自滴落著滾燙的虎血。
蹇碩高高舉起這支染血的金鈚箭,轉身面向那些剛剛趕到、尚且不明所以的扈從軍士們,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運足了中氣,高聲喊道:
“陛下神威!親手以金鈚箭射殺猛虎!羽林右監丞衛錚,護駕有功,并在此守護陛下獵得的祥瑞猛虎!”
這一聲呼喊,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其辭之巧妙,用意之深,令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衛錚心中都不由得一寒。這蹇碩,當真是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高手!寥寥數語,便將衛錚舍生忘死、浴血搏殺才擊斃猛虎、救下天子性命的潑天功勞,輕描淡寫地扭曲成了“皇帝親手射虎”,而衛錚則變成了僅僅是“護駕”和“守護獵物”的配角。那支他情急之下射出、旨在阻滯猛虎撲擊、救天子于虎口的金鈚箭,竟成了天子“神威”的證據!
衛錚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這些常伴帝側的宦官,翻云覆雨、竊功諉過的本事是何等厲害。他們能將黑的說成白-->>的,將白的染成黑的,一切只為了迎合上意,維護那看似至高無上、實則脆弱不堪的皇權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