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車馬眾多,在這繁忙的鄉間道路上實在走不快。蔡邕雖出身士族,自幼習讀圣賢書,深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但也多是紙上談兵,如今親眼見到這全家齊上、扶老攜幼的艱辛場景,心中觸動,便吩咐隊伍放慢速度,盡量靠邊行走,小心避讓那些運糧的車輛,勿要驚擾了農事。
衛錚騎在烏云踏雪之上,望著這片熟悉的農耕景象,心中更是波瀾起伏。他來自后世,也曾在這片名為“華北平原”的土地上成長,雖時空已易,但這片土地的氣息,這勞作的場景,卻有著跨越千年的共鳴。他記憶中的故鄉,在此時空或許尚不存名姓,但這份深植于土地的基因卻未曾改變。他小時候也曾在田埂間奔跑,也幫家人做過農活,只是那時早已有了聯合收割機的轟鳴和農用車的穿梭,效率何止百倍,遠不似眼前這般,全靠人力與畜力,每一粒糧食都浸透著汗水。
此情此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唐代詩人白居易那首字字泣血的《觀刈麥》。那些詩句仿佛自己跳了出來,在他腦海中回蕩,他望著眼前“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農人,望著那“相隨餉田去”的婦孺,一股難以喻的酸楚與愧疚涌上心頭,不禁低聲吟誦出來:“……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他聲音雖輕,卻恰好被正依著車窗,同樣凝神窗外農景的蔡邕聽見。蔡邕初時并未在意,只覺語句質樸,貼合眼前,但細品之下,卻覺一股深沉的悲憫之力撲面而來。他猛地直起身,撩開車簾,對馬上的衛錚道:“鳴遠,方才所吟詩句,似乎未盡,可否為為師再誦一遍?”
衛錚一愣,心中暗叫一聲慚愧,這畢竟是后世白樂天的千古名篇。但此時情境契合,胸中塊壘不吐不快,他略一沉吟,將原詩中一些過于指向特定時代背景的句子稍作刪減調整,使其更貼合眼下所見,而后緩緩地,清晰地將整首詩吟出: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詩句吟罷,場中一片寂靜。蔡邕怔怔地看著衛錚,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激賞。連一旁騎馬的裴茂、陳覺也都被詩中那真摯深沉的情感、白描如畫的手法以及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體察所震撼,不由得交口稱贊。
蔡邕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都吐出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衛錚,感慨道:“敘事明白如話,結構自然流暢,層次清晰分明,情感由景及人,由人及己,順理成章,直抵人心!鳴遠啊鳴遠!若他日你執掌一方民政,就沖你這份對黎民百姓的體恤與愧疚之心,也必能成為造福一方的好官!比之那些高坐堂上,只知盤剝、不解民間疾苦的貪官污吏,不知要強出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