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179年)的正月,北疆的寒意正濃,五原郡的治所九原城,卻迎來了一位攪動風云的新主人。太守王智,在其兄、權傾朝野的中常侍王甫的運作下,接替了因功升遷的郭鴻,踏上了這片苦寒之地。他的到來,并未帶來絲毫新政的朝氣,反而像一塊沉重的陰霾,驟然壓在了九原城頭,并迅速向整個郡境彌漫開去。
縣長李值,作為安陽縣的代表,不得不前往九原城參加新太守的迎新儀典。數日后,他風塵仆仆地趕回,連官服都未曾換下,便徑直來到蔡邕暫居的院落,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憂懼。
“蔡公,”李值的聲音帶著一路奔波的沙啞,更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與無奈,“那位新任府君,實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濁氣一吐而盡,“鮮衣怒馬,扈從如云,排場之大,遠超郭使君在任之時。這且不說,迎新宴上,酒過三巡,他便公然向與會屬官、地方豪紳暗示,乃至明索‘孝敬’!道邊郡清苦,他自京中來,開銷甚大,還需諸位‘體諒’、‘幫襯’。”
李值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蔡公您是知道的,咱們這五原郡,地處邊陲,屢遭鮮卑蹂躪,民生何其艱難?百姓能勉強糊口已屬不易,府庫之中更是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油水可供他搜刮?這等做派,簡直是……簡直是竭澤而漁啊!”
蔡邕靜靜地聽著,面容平靜,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沉重。他抬手示意李值坐下,親自為其斟了一杯粗茶,緩緩道:“李縣長稍安毋躁。此事,在意料之中。”
他望向窗外蕭瑟的庭院,聲音低沉而清晰:“自孝桓皇帝以來,閹宦之禍愈演愈烈。張讓、趙忠之輩,位居中樞,蒙蔽圣聽,其父兄子弟、姻親故舊,則被安插于州郡要津,以為爪牙羽翼。中央者,操‘賣官鬻爵’之權,明碼標價,二千石官位亦可用金銀求得;地方者,則為彼等斂財之觸手,兼為買官者提供擔保,上下其手,從中漁利。這些憑借財貨與閹宦關系上位的官員,其治理之能幾近于無,唯一的‘政績’,便是想方設法,盤剝地方,以償其買官之巨債,并充盈私囊。這王智,乃王甫胞弟,正是此等角色。”
蔡邕的思緒,仿佛隨著話語飄向了那些斑駁的史冊與殘酷的現實。他提及了延熹八年(165年)的舊事,那時大宦官侯覽的兄長侯參出任益州刺史,倚仗其弟權勢,在蜀地肆意妄為。“彼時,侯參誣陷州中富戶,動輒以謀逆等大罪加之,行抄家滅門之舉,籍沒其田宅、財物以為己有。其手段之酷烈,令人發指。后來被朝廷征召回京,僅裝載金銀錦帛的輦車便有三百余輛!其財富之巨,可謂富可敵國。最終東窗事發,侯參于途中畏罪自盡,然其所斂之財,其所造之孽,又豈是一條性命所能償清?”
他的聲音帶著歷史的沉重感,又轉向另一樁駭人聽聞的案例:“再說孝桓皇帝時,宦官徐璜之侄徐宣,任下邳縣令。此人荒淫暴虐,竟因垂涎原汝南太守李暠之女,求娶不成,便光天化日之下遣人強搶入府,肆意凌辱之后,以箭射殺!如此人神共憤之惡行,若非其叔父乃宮中顯宦,安敢為之?后東海國相黃浮,剛正不阿,依法將徐宣處決,結果如何?竟遭宦官集團構陷,身受殘酷刑罰,令人扼腕!”
蔡邕的目光收回,落在李值那張因震驚與憤怒而微微發白的臉上:“如今之‘十常侍’,其勢更盛往昔。其親屬、門客,遍布天下州郡,壟斷商路,強奪民田,視律法如無物。凡有清廉自守、不與閹宦同流合污之地方官員,多遭其羅-->>織罪名,通過宮中內線進以讒,輕則罷官去職,重則下獄身死。這王智,與那侯參、徐宣之流,正是一丘之貉。彼之到來,非為牧民,實為掠食也。”
蔡邕的預,很快便成為了殘酷的現實。
王智到任后,甚至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立刻開始了他的“刮地皮”之旅。他先是翻出舊日賬冊,以“清點虧空”、“彌補軍費”為名,強行向各縣攤派巨額錢糧。繼而,又巧立各種名目,什么“修葺城防捐”、“犒賞邊軍費”、“太守車馬費”,乃至“朔風保暖稅”,種種荒唐至極的稅費,層出不窮,壓得本就困苦的邊民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