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番那場城郊遭遇,鮮卑人折了些人馬,吃了不大不小的虧,往后便再不見大隊的騎兵敢貿然逼近安陽城左近。邊塞的冬日,風是刮骨的刀子,雪是封路的帷幔,連那些慣于在馬背上討生活的鮮卑健兒,似乎也失了銳氣,只偶爾有三五騎、十數騎的小股游騎,如同雪原上孤零零的餓狼,遠遠地窺探幾眼,旋即又被漫天風雪卷沒了蹤跡。雙方竟在這酷寒的天時下,維系著一種脆弱而詭異的平靜。
光陰倏忽,如白駒過隙。眼見著臘月將盡,年關迫近。衛錚立在李彥那處隱居的土屋院中,望著灰蒙蒙的天際,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絲恍惚。去歲此時,他尚在繁華喧囂的洛陽城中,為養名之事憂慮。不過一年光景,卻已身處這朔風凜冽的北疆邊塞,整日與刀弓為伍,同兵法作伴,當真是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年末之際,趁著回安陽城采購補給物資的機會,衛錚也抽空跟著回了一趟城中。他先去拜見了蔡邕一家。蔡邕的精神倒尚可,只是眉宇間總縈繞著一股難以舒展的沉郁,見到衛錚,自是欣喜,拉著他問了些近況,又考較了幾句學問。衛錚對答如流,更兼談間對邊塞形勢頗有見地,令蔡邕欣慰之余,也不免暗嘆此子成長之速。敘話片刻,衛錚便轉向去找了陳覺等幾位班底心腹。在商社那間充斥著羊皮與墨炭氣息的后堂里,幾人低聲交換著近期搜集來的各方消息,從五原郡內的人事變遷,到并州乃至洛陽傳來的些許風聲,雖瑣碎,卻需得拼湊出個大概的輪廓。事畢,衛錚不敢多留,又匆匆辭別,策馬趕回李彥處,那城外清苦卻純粹的修行,才是他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兩個多月,跟隨戟神李彥習武,衛錚可謂脫胎換骨。他本就天資聰穎,更兼靈魂深處那份屬于現代軍人的堅韌與對身體控制的精準理解,學起這古戰場的技藝,竟是事半功倍。李彥見他是個難得的苗子,也摒棄了門戶之見,將一身本事傾囊相授。步戰根基,馬背平衡,長兵運使,騎射技巧,乃至小股騎隊沖陣配合的要訣,衛錚皆一一錘煉,漸至純熟,融會貫通。
他為自己選定的兵刃,乃是那柄特制的三尖兩刃刀。此兵兼具槍的刺突、刀的劈砍、戈的鉤啄之法,變化繁復,極難駕馭。初時舞動,頗覺滯澀,但在李彥的悉心點撥下,加之他日夜不輟的苦功,如今使將出來,已是寒光爍爍,風聲霍霍,頗具章法。更有徐晃這般已臻二流巔峰的猛將作為陪練,實戰經驗積累極快。近些時日的切磋,徐晃那柄大開大闔的長斧,在衛錚愈發刁鉆迅猛的三尖兩刃刀下,竟也漸漸感到壓力倍增,往往支撐過三十回合,便難免露出破綻,敗下陣來。
這意味著,如今的衛錚,單以武藝論,已穩穩踏入當世一流武將的門檻。若再遇上那九原城中素有虓虎之名的呂布,衛錚自信,縱不能勝,也足可放手一搏,戰個有來有回。此番回城,他本存了幾分試劍之心,想著若路上遭遇鮮卑游騎,正好拿他們來磨礪這新近練就的鋒芒,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些鮮卑人似乎打定了主意龜縮不出,竟是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碰上,不免讓他有些技癢,又有些遺憾。
他深知,自身武藝的飛躍,除了名師與苦功,那藏于馬鞍之下、不起眼的兩條皮革環也功不可沒。此時天下,馬上長兵器尚未普及,究其根源,乃是因真正的雙馬鐙還未出現。此時僅有的,不過是掛在馬鞍一側、用于輔助上馬的單邊皮環-->>,稱之為“上馬繩”或許更恰當。騎士在馬上,需得靠雙腿死死夾住馬腹才能穩定身形,揮舞長兵時,大半力氣都要用在保持平衡上,自然事倍功半,因此,這個時代的騎馬作戰仍然是以騎射為主。
衛錚來自后世,豈能不知雙馬鐙與馬蹄鐵對于騎兵的革命性意義?他早已暗中命人用厚實皮革仿制了雙馬鐙的形制,懸掛于馬鞍之下。此舉雖簡陋,卻不引人注目,也足以讓他解放雙手,將更多力量與精神專注于兵器的運使,人馬合一的程度遠勝同儕。至于馬蹄鐵,他亦深知其保護馬掌、延長戰馬服役時間的重要性。然而,他卻絲毫沒有將這兩物推廣開來的打算。
一來,如今大漢鐵產量有限,大規模鍛造馬蹄鐵力有未逮,且容易引人注目。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兩樣技術,尤其是馬鐙,實在過于簡單,一旦面世,極易被模仿、擴散。眼下大漢內部紛亂漸起,邊塞鮮卑、匈奴等胡虜勢大,若此物流入胡人手中,以其本就精良的騎術,配上馬鐙之利,無異于如虎添翼。屆時,恐怕尚未等到他衛錚建立起一支足以橫掃塞北的無敵鐵騎,整個北疆的漢家百姓,就要先面臨一場更為酷烈的浩劫。“飲馬瀚海,封狼居胥”是遠志,但前提是,這利器須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資敵。故此,他將這秘密深藏,只在自家小圈子里悄然使用,對外絕不顯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