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界休城,便算是正式踏入了并州的地界。并州,地處北疆,民風彪悍,同時也是漢廷與匈奴、烏桓等部族交鋒與交融的前沿。對于衛錚一行人而,離開司隸,進入并州,也意味著流放之旅進入了更深入、也更顯陌生的區域。
好在,河東衛家的商業網絡在此地早已扎根。自祖父衛援公開始經營北線商路以來,憑借數代人的努力和河東的地理優勢,衛家構建了一條連接中原、關中與北方邊郡的成熟商業脈絡。界休,雖非郡治所在,但其地理位置卻至關重要。它雄踞山西腹地,恰如一個關鍵的樞紐,連接著中原與廣袤的北方,同時也溝通著關中與太行山東西兩側。滔滔汾水在此段形成的河谷地帶,更是天然的運輸走廊,來自南方的鹽鐵、布帛,與北方的皮毛、馬匹,多匯聚于此進行交易和轉運。因此,在衛家的商業版圖上,界休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并州的州治晉陽城。
衛錚騎在皇帝御賜的“烏云踏雪”上,一邊控著馬韁,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此地的戰略地圖。這是他作為現代軍人的職業習慣,也是師從盧植后養成的思維定式。
“此地確是咽喉之地。”衛錚心中暗忖。界休(介休)正處在太原盆地與臨汾盆地之間的狹窄咽喉地帶,是溝通山西南北的必經之路,幾乎無可繞行。向西,可進入西河郡,威脅乃至切斷關中與河東的一部分聯系;向北,則是一馬平川,直撲太原郡的腹心。而最為關鍵的,便是其附近那道天險——雀鼠谷(亦稱冠爵津)。那是汾河谷道中一段極為險峻的峽谷,兩岸山崖陡立,汾水中流,道路蜿蜒于崖壁之間,最窄處僅容一車一馬通過。此地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自古便是溝通太原與晉南、關中地區的交通要沖和軍事鎖鑰。
“控制了界休與雀鼠谷,便扼住了并州南北的命脈。”衛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無論是南下勤王,還是北御胡虜,此地都是必爭之所。將來若并州有變,此處必是血戰之地。”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懸掛在馬鞍旁的“青鋒”劍,對力量與地緣的關系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一行人出了界休北門,道路果然變得寬闊平坦起來。前行不過數里,視野的西北方向,一片浩瀚的水域逐漸映入眼簾。只見水網密布,草木極其茂盛,深秋的蘆葦蕩一片金黃,隨風起伏如浪。廣闊的湖面在午后的陽光下波光粼粼,映照著藍天白云,水天一色,氣象萬千。偶有不知名的水鳥成群飛起,更添生機。
“先生,鳴遠,請看,”熟悉北地情形的陳覺策馬靠近,為眾人解釋道,“那便是上古九藪之一的昭余祁澤了。”
“九藪?”衛錚適時發問,既是自己確實需要了解,也是為了引話題,讓蔡邕有機會講述,排遣旅途寂寞。
陳覺繼續道:“‘藪’乃大澤,‘祁’意為廣大,故此地名曰‘昭余祁’,亦可簡稱為‘昭余祁’。乃是上古及秦漢時期,天下最負盛名的九個巨型湖泊沼澤之一,為并州之冠。”
蔡邕在車中也微微頷首,接口道:“不錯,《周禮·職方氏》有載,‘正北曰并州,其山鎮曰恒山,其澤藪曰昭余祁’。此澤乃是汾水中游的天然水庫,汾水及其眾多支流在此匯聚、沉淀,然后才緩慢南下,最終注入黃河。正因其滋養,這太原盆地方能成為并州的膏腴之地。”
衛錚仔細觀瞧,心中贊嘆。這昭余祁澤果然名不虛傳。其生態系統之繁盛,遠超想象。豐茂的水草不僅是各種水生生物和鳥類的天堂,也為周邊的農田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湖泊周邊因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是發展農業的理想之地。可以說,這片大澤,就是整個太原盆地的“腎”與“肺”,調節著水文,滋養著生靈。
從宏觀地形上看,昭余祁澤呈南北狹長的條帶狀,正因它的存在,太原盆地被自然地劃分出東西兩條交通線。盆地內的主要縣城,也如珍珠般散落在這兩條線上。東線,從南往北依次是鄔縣、中都、京陵、祁縣等;西線,則為茲氏、平陶、大陵、梗陽等。東西兩線最終在北端交匯-->>于并州的心臟——太原郡郡治,晉陽城。
這片浩瀚的水域,不僅帶來了富饒,也影響著交通與軍事布局。大隊人馬、輜重車輛難以直接穿越沼澤,因此主要的道路和聚落都分布在其東西兩側邊緣的干燥地帶。大澤本身,在和平時期是通衢旁的風景,在戰時,則可能成為阻礙大軍調動的天然屏障。
衛錚一行人選擇了走西線。一方面是因為西線距離相對更近,另一方面,則是西線道路緊貼汾水,衛家商社在此段的物資轉運多依賴汾水漕運,沿途設有補給點,人馬休憩、獲取給養都更為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