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層薄薄的秋霧如同輕紗般籠罩著楊縣城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衙役的呼喝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楊縣府衙的大門洞開,縣長李敞帶著一眾屬吏、衙役,面色凝重地趕往昨日衛錚隊伍扎營之地。
報案的是營地的護衛,稱昨夜遭遇大隊強盜襲擊。這消息本身已讓李敞心驚,而當報案人補充說明,這支隊伍里不僅有洛陽廷尉府的押解官差,一位在朝的羽林郎,更有名滿天下、雖已獲罪卻余威猶存的大儒蔡邕時,李敞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漢制,縣官萬戶以上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為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楊縣非大邑,李敞為縣長,秩應在四百石左右。)此等人物在他的轄境內遇襲,無論結果如何,他都難辭其咎,一個“治安不力、驚擾貴胄”的考評是跑不掉的,搞不好烏紗帽都堪憂。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糾集了縣尉、獄掾、令史等一干得力下屬,帶上作作(驗尸官)和大隊衙役,火速出城。
抵達現場,饒是李敞已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慘狀”仍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心臟怦怦直跳。只見官道旁的營地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風暴雨蹂躪過。二十多具尸體橫七豎八地倒臥在地,大多都是精壯的漢子,死狀各異,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許多人都是被一刀斃命,傷口干凈利落,顯是遇到了極為強悍的對手。幾匹倒斃的馬匹與尸體攪在一起,凝固的暗紅色血液將土地染得一片污濁。兩座大帳已化為灰燼,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架倔強地指向天空,未燃盡的木頭仍在冒著縷縷青藍色的殘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與濃郁不散的血腥氣。地上散落著從輜車上翻倒出來的糧食口袋、草料,以及其他一些雜物,現場混亂不堪,任誰看了都會認為這里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搏殺。
李敞強自鎮定,吩咐屬吏們仔細勘察現場,清點尸體,查驗傷口,自己則帶著縣尉,快步走向營地中央那片相對完好的區域。在那里,他見到了早已等候的衛錚,以及三位驚魂未定、面色發白的廷尉府差役。
李敞雖是一縣之長,秩四百石,在場官職最高,但面對來自帝都洛陽的官員(哪怕只是羽林郎)和廷尉府的人,也不敢托大,連忙上前拱手見禮,語氣恭敬:“下官楊縣長李敞,見過衛郎官,見過幾位上差。驚聞昨夜此地發生如此駭人之事,下官來遲,讓諸位受驚了!不知蔡公可還安好?”
衛錚還了一禮,神色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后怕:“有勞李縣長親至。蔡師受驚,但幸得護衛周全,并無大礙,正在帳中休息。”他指了指現場的狼藉,簡略地敘述了“經過”,“昨日我等行至此處,因蔡師身體不適,故而早早扎營休整。想必是衛家商社的旗號惹人注目,亦或是蔡師昔日得罪之人借機尋釁,引來了這伙膽大包天的賊人。幸而我等深知此行責任重大,夜間防護不敢松懈,值守之人提前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這伙賊人雖然人多,但身手似乎……頗為尋常,加之我們拼死抵抗,這才僥幸將其擊退,自身亦有些許損失,讓李縣長見笑了。”
他語氣平緩,將一場血腥的反伏擊,輕描淡寫地說成了被動防御下的僥幸勝利。說完,他還特意看了一眼旁邊的吳獄吏三人。
吳獄吏、趙、錢二位差役昨夜被裴茂安排在城中酒肆喝得酩酊大醉,一回營地便沉沉睡去,直到清晨才被叫醒,對夜間發生的一切茫然不知。但此刻他們哪敢說不知道?見衛錚目光掃來,吳獄吏連忙點頭附和,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劫后余生”的夸張:“正是!正是!昨夜真是兇險萬分!那伙賊人嗷嗷叫著就沖過來了,火把亂扔,多虧了衛郎官和他手下這些弟兄們神勇,我等……我等也奮力協助,這才保得蔡公和無恙!對對對,我等親眼所見!”趙、錢二人也在一旁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恨不得把“英勇”二字寫在臉上。他們心里清楚,蔡邕真要出了事,他們絕對脫不了干系,此刻衛錚怎么說,他們自然就怎么應和。
李敞聽著,目光掃過現場那些被“一招斃命”的尸體,再看向衛錚身后那些雖然身上沾血、略顯狼狽,但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的護衛(張武、王猛等人),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這伙“身手尋常”的強盜,死得未免也太干脆利落了些……衛郎官這些護衛,恐怕不是一般的“神勇”啊。
他沉吟著,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衛郎官,依您看,這伙賊人是何動機?是求財,還是……?”
衛錚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從容應對:“李縣長,無外乎兩種可能。其一,自然是求財。我衛家商社行走北地,輜車上皆有明顯標記,或許是被這伙賊人當-->>成了肥羊,欲行劫掠。其二嘛……”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或許并非單純求財。蔡師在朝中,因直得罪了不少權貴閹宦,此事天下皆知。難保不會有人趁此機會,假借強盜之名,行那刺殺滅口之實!昨夜他們一來便直沖帳篷,投擲火把,其意圖,恐怕不止是錢財那么簡單。”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這番話半真半假,合情合理。既點明了衛家的財富可能招賊,更將最大的嫌疑引向了蔡邕的政治仇家,完美地掩蓋了呂豹尋仇的真實原因。李敞聽得頻頻點頭,覺得這兩種可能性都很大,尤其是后者,涉及朝堂爭斗,水太深,他一個小小的縣長根本不敢,也不愿深究。
就在李敞基本接受衛錚的說法,準備以此結案時,衛錚的目光卻被李敞身后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吸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