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剛因為袁崇煥的捷報而稍感安慰,剛剛下定決心要嚴懲兵部、解決糧餉,剛剛……覺得事情或許還能向著好的方向挽回。
可現實立刻給了他更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調來保衛京師的軍隊,沒有死在抗擊韃虜的戰場上,卻因為吃不飽飯,掉頭劫掠了自己的百姓,然后像流寇一樣逃跑了!
這算什么?朝廷的官軍,和那些禍亂陜西的流賊,有何區別?
不!
甚至更可恨!
流賊本是亂民,而這些,是他崇禎親自下詔招來、寄予厚望的“王師”!
“無能!廢物!該殺!統統該殺!”崇禎從牙縫里迸出這幾個詞,聲音嘶啞扭曲。
王承恩跪在一旁,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多年,從未見過皇上氣成這般模樣,那眼神里的暴戾和絕望交織,讓他脊背發寒。
“張鴻功……張鴻功!”崇禎反復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朕記得他!大同參將,還是他耿如杞保舉的!這就是耿如杞給朕薦的‘良將’?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盯向王承恩:“傳旨!立刻鎖拿大同參將張鴻功——不,此等逆賊,恐已潛逃或死于亂軍,但其家小親族,給朕一個不漏地抓起來!還有山西巡撫耿如杞,薦舉失察,治軍無方,即刻革職,押解進京問罪!”
“是,皇爺!”王承恩連忙應下。
“還有兵部!”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咆哮,“梁廷棟呢?他這個兵部尚書是怎么當的?朕讓他籌措糧餉,他就是這么籌措的?把朕的兵都逼成了土匪!去!把他給朕叫來!”
殿外小太監連滾爬爬地去傳旨了。
崇禎喘著粗氣,在滿地狼藉中來回疾走,像一頭被困住的暴怒雄獅。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被背叛的刺痛。
為什么?為什么他如此勤政,如此努力想要挽回頹勢,底下的人卻一個個如此不堪?
文官扯皮,武將跋扈,軍隊糜爛……這大明的江山,難道真的已經爛到骨子里,無可救藥了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腦海中莫名閃過一個青色官袍、總是帶著譏誚笑容的身影。
錢鐸……
那日在朝堂上,錢鐸是怎么說的?
“皇上省下幾十萬兩銀子,轉頭就要花幾百萬兩銀子去剿匪!”
“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亂,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當時他只覺錢鐸危聳聽,詛咒朝廷。
可如今,陜西流寇未平,京畿勤王軍又鬧出如此嘩變劫掠的丑聞!
雖然直接原因是糧餉,但根子里,不也是朝廷財政崩潰、官吏腐敗、軍紀廢弛所致嗎?
錢鐸那張嘴,似乎……又一次說中了某種更可怕的趨勢。
這個念頭讓崇禎更加煩躁。
他既痛恨錢鐸的狂妄無禮,又無法完全忽視其話語中那尖銳的、令人不適的真實。
“皇上……兵部梁尚書在殿外候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稟報。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冷硬:“讓他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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