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主動邊界篇
第三章
數據之海與沉默之墻
從“幽影回廊”帶回的數據,其豐富程度超過了預期。那些“邏輯珊瑚”的形態學記錄、動態變化模式、以及與微妙邏輯場參數的關聯圖譜,為“邏輯-物質共振”這一冷僻領域提供了寶貴的實證樣本。星盟的研究團隊投入了巨大熱情進行分析,并按照協議,將處理后的核心數據包定期上傳至系統指定的節點。
系統的反饋是高效的。數據接收確認、格式校驗通過、偶爾對某些觀測細節要求補充說明——一切流程都標準、規范、毫無情緒。對于外圍“邏輯珊瑚”解離事件的報告,系統也只是在數據庫中添加了一條標注:“區域活躍期導致的自然結構更迭案例。已記錄。”
仿佛那令人心悸的深沉脈動,以及它輕易抹去一個穩定結構的景象,不過是風吹落一片樹葉般尋常。
這種“平靜”反而讓星盟內部某些人感到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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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深處,一個非正式的“認知分析小組”悄然成立。成員包括邏輯長老、艾爾瑪、伊萊娜,以及幾位專精于模式識別和數據挖掘的專家。他們沒有官方授權去質疑系統,但他們決定以一種“純學術”的方式,整合星盟目前獲得的所有數據——包括“基底邏輯采樣”中那些被標記為“無意義漲落”的“虛跡”事件、“幽影回廊”核心區脈動的間接記錄、以及系統公開數據庫中關于其他“邏輯復雜區”的模糊描述。
他們想看看,這些散落的信息碎片之間,是否存在某種系統未指明、甚至可能有意忽略的關聯模式。
這項工作如同在浩瀚的數據海洋中尋找特定頻率的漣漪。他們不能使用任何非常規手段,只能依靠星盟自身的算力和“悖論晶格”在理念層面的模式敏感度。
伊萊娜承擔了最關鍵也最艱難的部分:嘗試用她那種獨特的、融合了脈絡共鳴與晶格感知的能力,去“感受”數據背后可能存在的“邏輯質感”或“意圖痕跡”。這不是讀取信息內容,而是感知信息結構的“風格”或“指紋”。
過程緩慢而耗神。伊萊娜需要長時間沉浸在數據流和晶格的深層共振中,尋找那些非隨機的、超越局部解釋的微妙模式。
數周后,一個模糊但令人震驚的輪廓開始浮現。
“不是單一事件的關聯,”伊萊娜在一次小組會議上,臉色蒼白但眼神灼熱,“而是一種……系統性的‘注意力分配’模式。”她調出一幅疊加了多重數據層的星圖。
“看這里,‘虛跡’事件發生的時空坐標。”她高亮了一些微小的點,“它們看似隨機,但如果我們將系統公開的、關于‘編織者’網絡常規巡檢路線和低優先級事件處理日志(我們被授權訪問的那部分)進行疊加……”
星圖上,代表“編織者”活動密度的淡藍色區域,與“虛跡”事件點(紅色)出現了某種負相關。在“虛跡”頻繁出現的時段和區域,“編織者”的常規活動密度有統計意義上的顯著降低。
“這可以解釋為‘編織者’在那些區域沒事可做,所以活動少。”一位數據專家提出。
“但如果結合這個呢?”伊萊娜切換圖層,顯示了“幽影回廊”核心區脈動事件(紫色標記)的粗略時間戳和推測方位。“我們記錄的脈動峰值時間,與距離‘幽影回廊’最近的一個‘邏輯蜂巢’單元(根據可追蹤的公開邏輯余暉數據)進入短暫‘靜默凝滯’狀態的時間,存在高度重合。而那個蜂巢單元,在脈動事件后,其常規清潔巡弋路線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但持久的‘繞行’調整,避開了‘幽影回廊’方向的一片扇區。”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你是說,”邏輯長老聲音干澀,“那些‘虛跡’,可能意味著某個‘編織者’系統不怎么關注(或刻意避開)的東西在活動?而‘幽影回廊’核心區的脈動,強大到能讓附近的‘邏輯蜂巢’都暫停工作并調整路線?系統不僅知道這些,而且其下屬單元的行為顯示,系統對待這些東西的態度,與對待普通邏輯異常或文明活動……截然不同?不是清理,不是評估,更像是……監測下的共存,或主動避讓?”
“還有這個,”艾爾瑪調出了另一份分析,“我統計了系統對我們各種請求(包括數據查詢、任務申請、異常報告)的響應延遲和答復詳盡程度。發現一個規律:凡是涉及‘邏輯背景復雜區’、‘非典型共振結構’、‘未知邏輯脈動來源’這類主題的查詢或報告,系統的響應要么延遲稍長,要么答復的模板化、籠統化程度顯著高于其他主題。就像……有一套更嚴格的‘信息審核’或‘口徑統一’流程在處理這些議題。”
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圖景:宇宙邏輯生態中,存在一些連維護系統都態度曖昧、行為謹慎的“東西”或“區域”。系統并非全知全能、掌控一切的-->>主宰,它也有需要“小心對待”甚至“退避三舍”的對象。而這些信息,被系統以“無需關注”、“自然現象”、“周期性不穩定”等輕描淡寫的說法,擋在了星盟這樣的“見習觀察員”的認知之外。
他們觸碰到了一堵“沉默之墻”。墻的另一邊是什么?是系統也無力處理的古老威脅?是宇宙規則本身的某種“免疫反應”產物?還是……更難以想象的、與系統平級甚至更高級的存在?
“我們該怎么辦?”伊萊娜問,她的感知讓她比其他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墻”后傳來的、模糊卻沉重的“存在感”。
“我們不能公開質疑系統提供的信息,”邏輯長老沉吟,“那會直接挑戰我們的‘協作觀察員’身份和信任基礎。但我們可以……‘基于現有數據,提出更具探索性的研究方向’。”
“你是說,利用我們的提案權,去設計一些看似研究其他問題,實則可能‘側映’出這些隱秘的研究項目?”艾爾瑪立刻領會。
“正是。例如,我們可以提議一項大規模的‘宇宙邏輯場宏觀關聯性研究’,旨在分析不同區域、不同類型邏輯事件之間的統計相關性。我們將‘虛跡’、‘復雜區脈動’等數據作為普通數據點之一納入分析框架,完全合規。研究結果可能會揭示出某些大尺度的關聯模式,而這些模式本身,就可能成為我們理解那‘沉默之墻’的線索,甚至可能成為我們向系統提出更深入問題的‘合法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