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硯星的臉頰。
“你臉上有血。”她說。
沈硯星這才想起,昨晚翻找靜心石時手被劃破了。血干了,粘在臉上。
靈汐月用拇指擦掉那點血漬,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沈硯星,”她叫他名字,聲音柔軟,“如果三個月后我真的要消失……你就讓我消失吧。別像李維安那樣,把自己的一部分也賠進去。”
沈硯星抓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我不會。”他說,但聲音是啞的,“我不會讓你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辦?”
沈硯星沒回答。他松開她的手,轉身回到控制臺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全息屏上的畫面切換——從李維安的日志,跳轉到一幅復雜的三維模型。
那是欲界、色界、無色界的能量流動圖。
但沈硯星把眾生心光的網絡也疊加了上去。
無數細小的光點,像神經元一樣連接成網,覆蓋在三界之上。這張網很稀疏,有很多空洞,但整體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自洽的結構。
“往生池是規則的一部分,”沈硯星說,眼睛盯著屏幕,瞳孔里倒映著流動的數據,“而規則是死的。但眾生心光組成的這張網……是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規則只能識別‘符合規則’和‘不符合規則’。但眾生心光這張網,它本身就代表了‘規則正在生長變化’。就像一棵樹,你不能用冬天的規則去判定它春天的樣子。”
沈硯星放大模型的一個局部。那是欲界邊緣某個農業星球,昨夜剛有一顆眾生心光回歸——是個老農婦臨終前,握著老伴的手睡去的記憶。那顆心光融入網絡后,與周圍的幾十顆心光產生了微弱共鳴。
“往生池要剝離你的光魂,是基于‘光魂與肉體不兼容’這條舊規則。”沈硯星語速越來越快,“但如果在這三個月里,我們能證明——不是用理論,是用事實證明——這種不兼容的狀態,其實是新規則誕生前的‘過渡態’呢?”
靈汐月聽懂了。
“你想讓往生池認為……我不是bug,我是feature?”
“對。”沈硯星轉頭看她,眼睛亮得嚇人,“不是要騙過它,是要讓它‘承認’你。就像操作系統升級,舊程序可能不兼容,但你不能說舊程序是錯的——你只能說,新系統需要時間適配。”
“那要怎么證明?”
沈硯星指向屏幕上的眾生心光網絡。
“用這個。”他說,“如果這張網能覆蓋到足夠廣的范圍,如果它產生的‘新規則場’足夠強,強到能影響往生池所在的區域……那么往生池的判定標準就會被強制更新。”
他調出另一份數據——是昨夜靈汐月發燒時,靜心石作用期間的監測記錄。
圖表顯示,在靜心石發光的十分鐘里,周圍半徑五米內的空間,能量衰減速率下降了47%。更關鍵的是,這五米內的基礎物理常數——普朗克常數、光速、引力常數——都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但確實存在的波動。
波動幅度只有十的負十二次方級別。
但對規則而,足夠了。
“靜心石來自鄉野,”沈硯星說,“它本身沒有能量,但它能‘接地氣’——能把眾生心光網絡中那些微小意愿,轉化為實際的空間影響。如果我能放大這種效應,如果能讓你周圍的空間,徹底被新規則場覆蓋……”
他沒說完。
但靈汐月明白了。
如果她所處的空間,規則已經被眾生心光網絡改寫,那么往生池的舊規則就無法生效——就像你不能用尺子去量溫度。
“但靜心石快碎了。”靈汐月輕聲說。
沈硯星低頭看手腕。
那塊灰撲撲的石頭,表面的裂紋又多了幾條,最深的裂縫幾乎貫穿整個石體。里面的微光已經黯淡得像風中的燭火。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沈硯星說,“更多‘接地氣’的東西。更多來自平凡生活的、帶著強烈‘存在意愿’的物件。”
他站起身,開始在實驗室里翻箱倒柜。
找到一些舊物:奶奶縫的護身符(線頭都松了)、大學時打工買的廉價懷表(早就停了)、第一次發表論文收到的賀卡(字跡已模糊)……
他把這些東西擺在操作臺上,挨個測試。
護身符放在靈汐月枕邊時,她睡得更安穩些。
懷表貼在靜心石旁邊時,石頭的裂紋擴張速度慢了0.3%。
賀卡沒什么用。
“不夠。”沈硯星盯著這些零碎物件,“這些只屬于我一個人,意愿太單薄。我們需要……更多人的。”
他想起李維安資料里提到的:眾生心光是無數微小情感碎片的聚合體。
單個碎片很弱。
但數量足夠多時,能融化熵滅獸。
“我要出去一趟。”沈硯星突然說。
“去哪兒?”
“塵泥鎮。”沈硯星開始收拾背包,“蠻荒星的黑市。那里魚龍混雜,三界垃圾都在那兒流通。也許能找到……帶有強烈情感印記的舊物。越多越好。”
靈汐月抓住他的胳膊:“我也去。”
“你身體——”
“靜心石還能撐一陣。”靈汐月說,聲音很堅定,“而且如果真像你說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新規則’的證明……那我應該去人多的地方。讓更多人看見我,讓更多眾生心光……認識我。”
沈硯星看著她。
晨光里,她的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是亮的,像燒著一小團不會熄滅的火。
他想起在遺跡里,她化為光塵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但我想試試。”
“好。”沈硯星說,“我們一起。”
他背上背包,拉開實驗室的門。
門外走廊空蕩蕩的,但遠處樓梯間傳來人聲——早起的研究員們陸續來上班了。他們經過沈硯星的實驗室門口時,會下意識加快腳步,像在避開什么不祥的東西。
沈硯星不在乎。
他握住靈汐月的手,走出門。
走廊盡頭的窗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晨露的味道。
遠處的天空,一艘巨大的星際貨船正在緩緩升空,引擎噴出藍色的尾焰,在晨曦里拖出長長的光痕。
三個月。
八十九天。
第一站,塵泥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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