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視線越過沈硯星的肩膀,看向實驗室深處:“她還好嗎?”
“在-->>睡覺。”
“睡覺。”李維安重復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形容的笑意,“光音天人睡覺。這要是放在三個月前,我會說你在胡扯。”
沈硯星沒接話。
兩人在門口沉默地對峙了幾秒。
“我可以進去嗎?”李維安問,“不帶任何設備,不錄音,不做任何記錄。就以……以前師生的身份。”
沈硯星盯著他看了很久,終于側身讓開。
李維安走進實驗室。他的目光掃過狼藉的角落、燒焦的殘骸,最后落在操作臺上熟睡的靈汐月身上。他看得很認真,像在觀察什么珍貴的實驗樣本,但眼神里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好奇。
“她的能量衰減速率是多少?”他突然問。
沈硯星渾身肌肉繃緊。
“放松。”李維安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不打算做什么。只是……如果我沒猜錯,無色界給了你們三個月期限,對吧?”
“你怎么知道?”
“因為往生池的凈化周期就是三個月。”李維安走到另一張操作臺前,背靠臺面站著,“那是無色界用來處理‘異常存在’的標準流程。先用三個月讓異常體自然消散,如果消散不了,就強制執行。”
沈硯星的心臟往下沉:“強制執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維安說,“三個月后,如果她還在,無色界會派遣‘規則執行者’下來,手動剝離她的光魂,投入往生池。到時候反抗也沒用——執行者本身是規則化身,你攻擊他,等于攻擊三界基礎法則本身。”
實驗室里只剩下設備低沉的嗡鳴。
靈汐月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像是感覺到了什么不安。
“所以你來找我,”沈硯星緩緩說,“是想勸我提前放棄?”
“不。”李維安搖頭,“我是來給你送資料的。”
他從白大褂內袋里掏出一個老式的數據儲存器——黑色長方體,側面有物理接口——放在操作臺上。
“這是什么?”沈硯星沒去碰。
“我過去三十年研究的全部數據。”李維安說,“關于三界能量本質、跨界共鳴理論、情感變量對物理規則的影響……還有一些禁忌實驗的記錄。”
沈硯星盯著那個儲存器:“為什么要給我?”
“因為我的路走錯了。”李維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絕對理性是唯一的出路。但那天在遺跡里,我看見那些眾生心光……看見它們什么都沒做,只是存在,就讓熵滅獸自己融化了。”
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里有血絲:“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秩序不是設計出來的,是生長出來的。就像真正的愛,不是計算出來的,是……自然發生的。”
沈硯星說不出話。
“你想保住她,光靠情感不夠。”李維安繼續說,“你需要理解她現在的存在本質。她是光魂與肉體、高維意識與三維結構強行結合的產物。這種結合本身違背了基礎規則,所以能量才會持續衰減。”
“但為什么是三個月?為什么不是立刻消散?”
“因為眾生心光。”李維安指向那個儲存器,“資料里有詳細分析。那些從三界匯聚而來的平凡記憶,它們自身攜帶的‘存在意愿’太強了——強烈到足以暫時欺騙規則,讓她獲得三個月的‘寬限期’。但三個月后,欺騙效果消失,規則會重新生效。”
沈硯星快步走到操作臺前,一把抓起儲存器:“這里面有解決方案嗎?”
“沒有。”李維安坦白,“但我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列出來了。你需要做的,是在三個月內,找到一個讓規則‘承認’她存在的辦法——不是欺騙,是讓規則認為,她這種存在形態是合理的、應該被允許的。”
靈汐月在睡夢中發出輕微的嗚咽。
沈硯星和李維安同時看過去。
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體在毯子下微微顫抖。沈硯星立刻沖過去,單膝跪在操作臺邊,伸手探她額頭——燙得嚇人。
“體溫在飆升!”他轉頭朝李維安喊,“檢測儀!左邊柜子第三層!”
李維安迅速找出便攜檢測儀,啟動掃描。
全息屏上的數據瘋狂跳動:
體溫:39.8c→40.2c→41.1c
能量核心輸出異常波動
細胞結構出現不穩定跡象
“她在排異。”李維安盯著數據,語速很快,“光魂和肉體不兼容,免疫系統把自身細胞當成外來物攻擊了。再這樣下去,她會把自己燒死。”
沈硯星腦子一片空白。
他見過無數復雜問題,計算過無數危機方案,但此刻面對一個正在發燒、顫抖、痛苦的靈汐月,他所有的知識和經驗都派不上用場。
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靈汐月的手燙得像烙鐵。她無意識地回握,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
“沈硯星……”她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好難受……身體里面……像在燒……”
李維安在翻找藥品柜:“退燒劑……鎮靜劑……該死,這里什么都沒有!”
沈硯星突然想起什么。
他松開靈汐月的手,沖到實驗室角落,在那堆殘骸里瘋狂翻找。燒焦的線纜、融化的傳感器、碎玻璃——他雙手被劃破了好幾個口子,血滴在灰燼里,但他顧不上。
終于,他從廢墟底部,挖出了那個東西。
那個來自鄉野的、在第一場事故中裂開一道縫的“靜心石”手串。
石頭表面布滿裂紋,但內核還微微發著溫潤的光。
沈硯星把手串戴回左手腕,然后重新握住靈汐月的手。
石頭貼在她滾燙的皮膚上。
奇跡發生了。
靈汐月的顫抖開始減弱。體溫數據緩緩下降:41.1c→40.5c→39.8c……她的呼吸逐漸平穩,掐著沈硯星手的力道也松了。
李維安停下翻找的動作,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這石頭……”他喃喃。
“我奶奶留下的。”沈硯星盯著靈汐月安睡的臉,聲音發啞,“她說,這是‘接地氣’的東西,能讓人別飄太高,記得自己從哪兒來。”
靜心石的光,透過裂紋,一縷縷滲進靈汐月的皮膚。
那些光順著她的血管流淌,所過之處,暴動的細胞逐漸平靜下來。
十分鐘后,靈汐月的體溫回到了37.2c。
她沉沉睡著了,臉上恢復了血色。
沈硯星癱坐在操作臺邊的地上,背靠著金屬臺面,大口喘氣。左手腕上的靜心石已經徹底暗淡,裂紋更多了,像是隨時會碎成一捧粉末。
李維安走過來,蹲在他對面。
“看來,”他輕聲說,“鄉野的老辦法,有時候比最尖端的科學還有用。”
沈硯星沒說話。他只是握著靈汐月的手,那只手現在恢復了正常的溫度,柔軟地躺在他掌心。
李維安站起身,走到門口。
“儲存器里的資料,第七個文件夾,”他在出門前回頭說,“標題是‘往生池與輪回機制破解嘗試’。我失敗了,但也許你能看出我漏掉了什么。”
門關上了。
實驗室里重新只剩下設備嗡鳴,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沈硯星靠著操作臺,仰頭看著蒼白的天花板。
三個月。
第一天,就差點在發燒中結束。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開始瘋狂運轉——計算所有可能方案,評估每個方案的風險,尋找最優解。
但握著靈汐月的那只手,始終沒有松開。
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
晨光透過積灰的窗戶,在實驗室地面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痕。
光痕的邊緣,正好觸到沈硯星的腳尖。
像在說:天亮了。
時間,還剩下八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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