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滅獸的創口,開始流出別的東西。
不是黑暗。
是光。
很淡,很渾濁,像是淚水沖淡了血污。
每一張痛苦面孔在傾聽那些平凡溫柔的故事時,眼睛里流出的光。
第一滴,第二滴……匯成細流。
“眾生心光從來不是‘武器’。”沈硯星輕聲說,共振結構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他胸口,“它們只是……存在。就像天地萬物自然生長,不自生,故能長生。”
“你不需要用愛去‘對抗’絕望。”
“你只需要讓愛‘存在’,然后絕望……自己會學會哭泣。”
轟——!!!
熵滅獸龐大的軀體,在這一刻劇烈痙攣。
那些從它創口流出的光淚越來越多,開始沖刷它體內淤積了三萬年的痛苦。黑暗被稀釋,扭曲的面孔在淚水中逐漸模糊、消散。
怪物沒有死。
它在……融化。
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在初春的陽光里,一點點化成水,滲進泥土。
而每一滴融化的黑暗里,都包裹著一小段剛剛聽來的、平凡溫柔的記憶。
李維安跪倒在地。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看著那個他計算中絕對不可能被戰勝的規則癌變體,正在被最微弱、最不值一提的情感碎片……溫柔地瓦解。
“不可能……”他喃喃,“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熵增是不可逆的……情感只會加速混亂……”
“那如果,”一個聲音從他身后響起,“情感本身,就是另一種物理定律呢?”
李維安猛地回頭。
墨無妄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不,不是“站”——那團玄色霧氣已經淡得幾乎透明,輪廓模糊得隨時會散開。但霧氣中央,那雙平靜的眼睛依然清晰。
“你……”李維安喉嚨發緊,“你一直在……”
“無為。”墨無妄說,“故無不為。”
他看向沈硯星,微微點頭:“你做對了最后一件事——切斷引導,讓一切自然發生。‘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天道如此,情道亦如此。”
“可是……”李維安掙扎著想站起來,“如果什么都不做,如果任憑這些情感碎片亂飛,它們根本——”
“它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墨無妄打斷他,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溫度,“李維安,你研究了半輩子宇宙熱寂,計算了無數種文明延續的方案。但你可曾計算過——為什么在熵增定律統治的宇宙里,會有‘生命’這種高度有序的存在誕生?”
李維安怔住。
“因為生命本身就是逆熵的奇跡。”墨無妄的霧氣開始飄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而生命之中,為什么會有‘愛’這種更復雜、更耗能、更‘不經濟’的情感?”
沒人回答。
風暴正在平息。熵滅獸已經融化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像夕陽下的雪堆,安靜地消融。那些眾生心光完成了訴說,開始緩緩飛散,回歸三界各處。
“因為愛,”墨無妄說,“是生命對宇宙熵增定律的……溫柔反抗。”
“不需要贏。只需要存在,就足夠了。”
最后幾個字說完,那團玄色霧氣徹底散開,化作點點微光,融入正在回歸的眾生心光之中。
沒有悲壯的犧牲,沒有浩大的告別。
就像一滴水匯入江河,自然而然。
沈硯星胸前的共振結構,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碎片沒有墜落,而是漂浮起來,在他面前重新組合——組合成一個簡單的、樸素的光環。光環中央,隱約有個人形的輪廓,很淡,幾乎看不見。
但沈硯星伸出手時,感受到了溫度。
“汐月……”他啞聲說。
光環輕輕落在他掌心,溫暖地貼著皮膚。
李維安還跪在那里,一動不動。他看著自己布滿黑色裂紋的雙手,那些代表規則崩壞的紋路,正在緩緩褪去。
褪去后露出的皮膚上,有很淡的、陳年的燙傷疤痕。
沈硯星看見了。
那是很多年前,實驗室事故,年輕的李維安為了救搭檔,用手去擋濺出的高能溶液留下的疤。搭檔后來成了他妻子,三年后死于一場邊界沖突。
李維安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他只是從此致力于研究“絕對理性”,致力于剔除所有“不穩定因素”。
直到今天。
“老師。”沈硯星輕聲說——他很多年沒這么叫過了。
李維安肩膀顫了一下。
“你說的對,情感很痛。”沈硯星握緊掌心的光環,血和淚混在一起往下滴,“但痛過之后……那些記憶還在。它們變成了光。”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后,遺跡深處,那個幾乎完全融化的熵滅獸殘骸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嘶吼,是……像是書頁翻動的聲音。
沈硯星和李維安同時抬頭。
看見殘骸中央,露出一角白色的東西。
像是什么建筑的屋頂。
而更遠的地方,無色界的虛空深處,無數星光開始朝這個方向匯聚——不是眾生心光那種微弱的光點,是龐大的、威嚴的、代表著三界最高規則本身的……
光流。
一個聲音,從星光匯聚的方向傳來。
平靜,浩瀚,仿佛是整個宇宙在說話:
“熵痕平復,心光歸位。三萬載錯誤,今日終得修正。”
“沈硯星,靈汐月——上前。”
“無色界天,為爾等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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