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馬車內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后面的兩人。
馬車的車門“吱呀”一聲向內敞開,一個中年男子扶著門沿上的黃銅雕花把手,緩緩走了下來。
他約莫五十歲,一身深黑色天鵝絨長款禮服熨帖得沒有半分褶皺,領口處別著枚銀質鳶尾花領針,在晨光里閃著冷光;袖口露出的雪白襯衫襯得手腕愈發纖瘦,無名指上戴著枚暗紋瑪瑙戒指。
他那頭灰白卷發顯然精心打理過,蓬松地覆在額前,鬢角修剪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架著副細框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納凱與彥陽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卻又始終維持著從容的笑意。
下車后,他看向納凱和彥陽,隨即微微舉起雙手,似乎是在示意自己手上沒有武器,隨即緩步朝著兩人而來。
盡管對方看似沒有武器,但納凱仍然沒有放松警惕,見對方已走近一半,距自己只剩五米左右時,納凱大喊一聲:“夠了。”
那名灰白卷發的中年男子聞,腳步先是一頓,隨即抬手輕輕拂了拂禮服前襟的褶皺,仿佛要撣去不存在的灰塵。
他微微欠身,右手虛虛按在左胸,行了個優雅的禮節,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從容一掃,才緩緩開口:“你好,警長先生,彥陽先生。容我先做個自我介紹——理查德戴維斯,來自斯通城。”
他說話時語速平穩,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拖腔,抬手時袖口露出的珍珠袖扣隨動作輕輕晃動,連欠身的幅度都拿捏得一絲不茍,即便被喝止也未見半分局促,反倒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聽到對方精準叫出自己的名字,彥陽心頭猛地一緊——看來對方十有八九是沖自己來的。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才讓東洲iia吃了大虧。
雖說東洲iia早已與新大陸iia實質脫離,但雙方畢竟仍有合作往來,誰知道對方會不會受東洲iia委托,對自己動了歹心?彥陽終究沒法徹底放下心來。
而納凱聽到這話,也明顯察覺出了對方的來意正是彥陽,他沒有讓彥陽說話,而是自己注視著理查德,揚聲道:“說出你的來意。”
語簡意賅,納凱的話,沒有絲毫地客套,同時目光牢牢鎖定理查德,眼神透露出:如果理查德有絲毫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的意味。
見狀理查德也沒有多做寒暄,隨即沉聲開口道:“我的來意很簡單,我代表斯通城,特來邀請彥陽先生出席三天后在斯通城舉辦的宴會。”
聽到這話的納凱看向彥陽,雖然溪谷鎮和斯通城是敵對的,但彥陽并不是溪谷鎮的人,他并不能替彥陽做出回答。
知道納凱和理查德都在等著自己的回復,而彥陽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他對iia的宴會可沒興趣。而且這十有八九是鴻門宴,自己可不上這個當,便直接拒絕道:“不好意思,我對什么宴會沒興趣。”
彥陽話音剛落,理查德正想再勸,納凱卻已抽回按在左輪上的手,反手從馬鞍槍套里拔出了杠桿buqiang。
他并未將槍口指向理查德,只是握住槍托,將buqiang穩穩扛上肩頭,沉聲道:“答案你已經聽到了,現在,最好趕緊離開!”
被納凱威脅的理查德沒能說出勸說的話,畢竟他毫不懷疑,自己如果真的多說一句,納凱會開槍的可能。
隨即無奈,理查德只能慢慢地往馬車處走。
而就在這時,馬車踏板上突然蹦下來個小小的身影——約莫五歲光景的小女孩,穿著條蓬松的白色蓬蓬裙,裙擺像綴了層奶油花邊,隨著動作簌簌晃蕩。
她金發柔軟地鋪在肩頭,梳成兩條翹翹的麻花小辮,發尾系著粉色蝴蝶結;碧藍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睫毛又長又卷,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眨動間透著機靈。
臉蛋圓嘟嘟的,透著粉撲撲的紅暈,鼻尖小巧微翹,活像櫥窗里精心打扮的瓷娃娃,正邁著小短腿一蹦一跳撲到理查德身邊,奶聲奶氣地喊了聲“戴維斯叔叔”。
見納凱把槍扛在肩上,那姿態雖沒瞄準,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懾,理查德心里一緊——他太清楚這位溪谷鎮警長的性子,硬朗直接,稍有差池,這里隨時可能變成戰場。
理查德慌忙一把將埃莉諾拽到身前護住,壓著聲音急勸:“埃莉諾小姐,您怎么出來了?快回車上,這里不是您該待的地方。”
納凱的目光落在那瓷娃娃似的小女孩身上,緊繃的下頜線松了松。他緩緩將肩上的buqiang往下挪了挪,槍身離了肩頭,懸在身側——這動作明顯是不想嚇到孩子。
但他的手指始終沒離開握把,槍也沒送回槍套,仍扣在扳機上,顯然那點警惕還攥在手里,半分沒松。
雖然理查德的聲音不大,但彥陽和納凱也都聽到了小女孩的名字——埃莉諾。
埃莉諾的小身子在理查德懷里使勁往前探,圓臉上滿是好奇,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馬上的兩個身影。她仰著小臉,用奶糯的童聲揚聲問:“你們倆誰是彥陽呀?”
見攔不住埃莉諾,且納凱也收了槍,理查德無奈地皺了皺眉。
他松開手的同時,仍把埃莉諾圈在身側,不讓她再往前湊,自己則目光警惕地盯著納凱與彥陽,絲毫不敢松懈。
彥陽聽著埃莉諾的聲音,又見是這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心里的警惕松了大半,便溫和地應道:“我就是彥陽。小姑娘,你叫埃莉諾,對嗎?”
聽到彥陽的回答,埃莉諾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后答道:“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的名字叫埃莉諾卡文迪許。”
聽到埃莉諾的問題,看著這可愛的小姑娘一臉認真的模樣,彥陽心里暗覺她有點憨態可掬——剛才理查德明明喊過她的名字呀,她怎么倒忘了?
彥陽還沒來得及答她第一個問題,她的小嘴已經迫不及待地蹦出第二個:“你為什么不愿意來我父親的宴會呀?跟你說,宴會上可好玩了,還有馬戲團表演呢!”
這第二個問題,讓彥陽更犯了難。
說實話——“我跟你們iia不對付,怕你們害我”——這話對著這么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他怎么也說不出口。
彥陽正猶豫著找借口,埃莉諾像是等不及了,又往前湊了湊。
這次她仰著小臉,小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怕彥陽聽不清似的。
大大的眼睛里先泛起薄薄一層水光,眼眶微微泛紅,長卷的睫毛上像掛了層細霧,輕輕顫動著。
她攥著裙擺的小手緊了緊,聲音軟得發顫,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掩飾的懇求:“求求你了,一定要來好不好?這是父親第一次派我做事,我不想讓他失望呀。”
那模樣,像只被雨打濕的小獸,滿眼依賴又帶著點委屈,讓人的心尖都跟著軟了,怎么也硬不起心腸拒絕。
彥陽心頭正擰著,對埃莉諾這副模樣不知如何回應,指尖卻突然傳來突如其來的溫熱——像被火燙了似的,瞬間拽緊了他的神經。
他垂眼掃了下手,是杜克送他的那枚戒指在發燙——這枚戒指發出溫度所代表的含義,彥陽自然心里清楚。
方才對埃莉諾那點心軟和憐惜,像被冷水澆過,霎時褪得干干凈凈。
彥陽的心猛地一沉,臉上卻沒露半分波瀾,仍維持著方才那副左右為難的神色。
對著埃莉諾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他甚至故意蹙了蹙眉,擺出幾分動搖的模樣,仿佛真被說動了似的。
嘴上卻仍帶著歉疚,聲音放得更柔:“小妹妹,不是我不想去,實在是眼下纏身的麻煩未了結,真沒法赴宴啊。”
埃莉諾聽了這話,眼睛倏地亮起來,脆生生開口:“沒關系呀,宴會在三天后呢,大哥哥肯定能解決麻煩的!”
她仰著小臉,不等彥陽回應就搶著補了句,“我就當你答應啦!謝謝大哥哥愿意來,我這就回去告訴父親,我完成任務啦!”
說著不等彥陽接話——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她拎著裙擺轉身就跑,小皮鞋踩在地上噔噔響,一路蹦跳著跑回馬車。
爬上踏板前,還回頭沖彥陽使勁揮了揮小手,金發散亂著,笑靨亮得像團小太陽。
彥陽望著她的背影,臉上掛著幾分怔忡的笑,眼神有些發直,像是被什么纏住了神思,半天沒回神。
理查德見埃莉諾上了車,才轉回頭看向彥陽,欠身鞠了一躬,語氣里帶著篤定:“恭候彥陽先生三天后到訪。”
彥陽仍望著馬車的方向,眼神發滯,沒應聲,也沒反駁,那副癡癡的模樣,仿佛還陷在方才的對話里沒醒過來。
說完,理查德轉身回到了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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