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去拜訪他?”
她看著婁曉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婁文彥輸得一敗涂地。現在去見他,難道不是多此一舉,甚至有節外生枝的風險?
“曉娥,我們沒必要……”
“有必要。”婁曉娥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她從行李中拿出一個用素色布料精心包裹的扁平盒子,捧在手里。
“有些事,必須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走吧,最后一站。”
秦淮茹看著婁曉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勸阻,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這趟上海之行,曉娥變了。
變得讓她熟悉,又讓她感到一絲陌生。
婁文彥的宅邸。
沒有了往日的門庭若市,大門虛掩著,透著一股蕭索的冷清。
通報之后,一個老管家將兩人領了進去。
曾經那個在家宴上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老人,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客廳里,守著一壺早已涼透的茶。
短短幾天,他像是老了十歲。頭發花白,背脊佝僂,眼神渾濁,再不見半分精明與算計。
聽到腳步聲,婁文彥緩緩抬頭。
看到婁曉娥,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畏懼,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麻木。
他以為,她是來耀武揚威的。
“你來做什么。”他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婁曉娥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將手中那個布包輕輕放在了紅木茶幾上。
她解開布包,露出了里面的木盒。
打開盒蓋。
一件疊放整齊的男士襯衫,靜靜地躺在其中。
那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常見的料子。在昏暗的客廳光線下,它泛著一種低調而華貴的光澤,像是月光流淌在深藍的夜空。
云錦。
是父親當年珍藏的,最頂級的那一批。
婁文彥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料子,他認得。當年他大哥最得意的收藏,他曾不止一次表露過喜愛,卻始終求而不得。
婁曉娥將襯衫取出來,展開。
完美的立體剪裁,針腳細密得近乎天成。領口和袖口的暗紋刺繡,是婁家獨有的“盤龍紋”針法。
整件衣服,從設計到做工,都帶著一種強烈的,屬于婁裕年的風格。
那是一種旁人模仿不來,也永遠無法超越的天賦。
“我用了父親留下來的料子,熬了兩個晚上,給您做了這件襯衫。”
婁曉娥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吹散了客廳里凝滯的空氣。
“您試試,看合不合身。”
婁文彥死死地盯著那件襯衫,呼吸變得粗重。
他沒去看婁曉娥,嘴唇哆嗦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這是在羞辱我?”
“不。”
婁曉娥搖了搖頭,目光清澈,沒有一絲嘲諷,也沒有一絲憐憫。
她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叔公,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您畢竟是我的長輩。父親若在,也希望我這么做。”
轟。
這句平淡的話,像一把無形的巨錘,徹底擊碎了婁文彥心中最后一道防線。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毒,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摸那件襯衫,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服。
而是十五年前,那個意氣風發,才華橫溢,永遠走在所有人前面的大哥。
那個無論自己如何努力追趕,都只能仰望其背影的侄子。
他一生都活在那個人的陰影之下。
嫉妒像毒蛇,啃噬了他的心,讓他變得面目全非。
最終,他用最卑劣的手段,在他死后,玷污了他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