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像一陣旋風沖進時光小鋪，滿臉的激動把冬日的寒氣都驅散了。

“羅大哥！我爸的回信！”

那封信被他高高舉起，信封嶄新，郵戳清晰，和他上次拿來的那封皺巴巴的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羅曉軍放下手中的活計，接過信。他沒有拆，只是看著信封上那遒勁有力的字跡。

小馬已經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喜悅。

“我爸沒罵我！一句都沒罵我！”他指著信封，像是在介紹一件稀世珍寶，“他信里說，我寄回去的那張照片，他在村口給我王大爺還有李叔他們看了好幾遍！說我那窗臺上的花養得好，人也精神了，比在家里的時候還胖點！”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既驕傲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還說…讓我別惦記家里，他在家啥都好。就是…就是讓我下次寄照片的時候，臉上多帶點笑，說我笑起來才好看。”

羅曉軍把信還給他，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那就多笑笑。”

“嗯！”小馬用力點頭，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仿佛揣著全世界最暖和的寶貝。他看著羅曉軍身上那件顏色斑斕的毛衣，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羅大哥，你這件毛衣真好看。比百貨公司賣的還好。”

說完，他對著羅曉軍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出了鋪子，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細的雪籽，落在屋檐和老槐樹的枯枝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

院子里安安靜靜，只有廚房里傳來婁曉娥和秦淮茹壓低了聲音的笑談，伴隨著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年夜飯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鉆出來，霸道地占據了整個院子。

羅平安和羅安寧兩個小家伙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正頭挨著頭，小聲交流著各自寒假里的“秘密戰果”。

羅曉軍靠在他那把專屬的安樂椅里，身上就穿著那件被孩子們叫做“彩虹衫”的毛衣。

毛衣的質感并不算好，各種零碎毛線織在一起，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細。那只織歪了的袖子，讓他抬起胳膊時總感覺一邊寬松一邊緊。

可就是這種不規整的感覺，卻讓他覺得無比熨帖。

一股暖意從毛衣的每一根纖維里滲透出來，混著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混著孩子們的竊竊私語，混著窗外落雪的寧靜。

他閉上眼睛，輕輕晃動著安樂椅。

這個冬天發生的一幕幕，像是被重新播放的電影，在腦海里緩緩流過。

他想起全家人滿身灰塵，在那面老舊的穿衣鏡前，擠在一起拍下的那張狼狽又快樂的全家福。

想起自己在斑駁的院墻上，刻下那道屬于“今日”的嶄新刻度時，兒子眼中閃爍的光。

想起羅平安端著那盤賣相不佳的西紅柿炒雞蛋，緊張又期待地站在桌邊的樣子。

想起小馬拿著信紙，滿臉糾結，最后又滿懷希望跑出去的背影。

想起冬至那天，院子里為三種餃子餡兒吵吵嚷嚷，最后又其樂融融坐在一起的場景。

他還記得，自己從餃子里吃出那枚硬幣時，全院子瞬間爆發的歡呼。那枚硬幣，此刻就貼在他的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動了動胳膊，感受著那只“生病”了的袖子。他能想象出秦淮茹在夜深人靜的臺燈下，笨拙地數著針數，織錯了又懊惱地拆掉重來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