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她轉身走進里屋，不一會兒，從一個上了鎖的紅木箱子最底層，拿出了一個用手帕精心包裹著的東西。

她把手帕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了里面的那盤舊磁帶。

磁帶的塑料外殼已經有些發黃，標簽上的字也模糊不清了。透過小小的透明窗口，能清楚地看到那褐色的帶子，從中間斷成了兩截，無力地垂在兩邊。

“就是它。”婁曉娥的指尖輕輕地撫過那冰涼的塑料殼。

“那是我第一次跟著團里的大師傅登臺，唱的是《鎖麟囊》里的春秋亭。那時候我才多大啊，緊張得手心里全是汗，生怕唱錯一句詞兒，給我師傅丟人。”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眼睛里卻蒙上了一層水汽。

“我爸偷偷地托人，在后臺用錄音機給我錄了下來。他說，這是我們家曉娥，第一次憑自己的真本事，贏回來的滿堂彩。”

秦淮茹湊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這東西斷了，還能接上嗎？要不拿到修收音機的地方，讓人家師傅給看看？”

“我想自己試試。”婁曉娥搖了搖頭，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

這是她自己的回憶，她想用自己的手，把它重新拼湊起來。

她找來一把小剪刀，還有家里納鞋底用的透明膠帶。她小心翼翼地，試圖用鑷子把那兩條細細的磁帶末端捏在一起，再用剪下的一小塊膠帶粘上。

可那磁帶太脆弱了，在空氣里暴露了太久，稍微一碰，就卷曲起來，根本不聽使喚。她的手也因為緊張，一直在微微發抖。

第一次嘗試，她好不容易把兩頭對上，膠帶剛貼上去，手一松，磁帶又從旁邊裂開了一點。

“哎。”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不甘心，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她更小心了，可越是小心，手就越不聽使“喚。那細如發絲的磁帶，在她手里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啪嗒”一聲，鑷子從她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都垮了下來，靠在椅子上，看著那盤斷了的磁帶，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種無能為力的沮喪感，比什么都讓人難受。

這邊的動靜，早就把胡同口的閑人給招來了。

三大爺閻埠貴端著他的大茶缸子，溜溜達達地踱到鋪子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里瞧。

“哎喲，曉娥啊，你這是鼓搗什么呢？”他看見那盤破磁帶，撇了撇嘴。“一盤破帶子，能值幾個錢？有這功夫，你讓你三大媽教你納幾雙鞋底，一雙還能賣個三五毛錢呢。你這倒好，費了半天勁，一分錢也見不著。不劃算，太不劃算了。”

許大茂正好提著空鳥籠子準備去串門，看見婁曉娥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他故意停下腳步，靠在門框上，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我們的婁大小姐嗎？怎么著，開始憶苦思甜了？”

“這破玩意兒，早就該扔了。你還當個寶似的。你要是想聽戲，跟我說一聲啊。我那兒有的是新磁帶，回頭給你放一段《紅燈記》，那唱腔，那氣勢，可比你這‘咿咿呀呀’的強多了。”

他的話又尖又刻薄，專往人心窩子上捅。

賈張氏在院里聽見動靜，也拄著腰趕了過來。她人還沒到門口，聲音先到了。

“什么玩意兒啊！一天到晚不干正經事，就知道在鋪子里擺弄這些破爛玩意兒！”

她扒著門框，看見那盤破磁帶，嗓門又高了八度。“有那閑工夫，不知道去納兩雙鞋底，幫襯幫襯家里！就知道花錢，就知道敗家！我看這鋪子遲早讓你們給敗光了！”

鋪子里，婁曉娥被這些嘈雜的聲音吵得心煩意亂，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大手，從身后伸了過來，輕輕地，覆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是羅曉軍。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就那么站著，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那股穩定而又踏實的溫度，像一股暖流，順著她的手臂，一直流淌到了心里。

她那顆煩躁不安的心，奇跡般地，一點一點地，平靜了下來。

羅曉軍從工作臺上，拿過來一個帶燈的放大鏡，還有一個尖端比繡花針還細的特制鑷子，輕輕地放在了婁曉娥的面前。

“用這個試試。”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催促和不耐，只有全然的信任和鼓勵。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