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那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又來了。他走進鋪子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看得出來,他并沒抱太大的希望。
“修好了。”羅曉軍把那臺擦得锃亮的收音機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來,看了看,沒說什么,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錢。
“不用了。”羅曉軍擺了擺手。“您坐會兒吧。”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鋪子里很安靜,氣氛有點尷尬。他無事可做,伸出手,又撥開了那臺收音機的開關。
“滋啦……嘶嘶……”
依舊是那片熟悉的靜電噪音。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無聊地,在調頻旋鈕上慢慢地轉動著。
“滋啦……嘶……啦啦……”
就在他要把旋鈕轉到頭的時候,那片靜電的海洋里,忽然,飄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一段吉他失真的轟鳴,伴隨著猛烈的鼓點。那旋律很陌生,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張揚甚至有些吵鬧的生命力。
聲音很小,很模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靜電包裹著,隨時都可能消失。
男人調諧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愣住了。
他把耳朵湊近收音機的喇叭,屏住呼吸仔細地聽。
沒錯,那是一首歌。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搖滾樂。
可不知道為什么,那狂放的旋律,那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勁頭,讓他覺得……很熟悉。
那感覺,就像他那個正處在叛逆期的兒子,倔強地,不肯回頭的背影。
男人像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從口袋里,拿出一部有些老舊的手機,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著。
他給那個很久沒有主動聯系過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你是不是在聽一首新歌?”
信息發出去后,他把手機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幾乎不到半分鐘,手機就劇烈地振動了起來。來電顯示上,正是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他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喂?”
“爸?”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充滿了掩飾不住的驚訝。“你怎么知道我在聽歌?這……這是我最近在排練的一首新歌!我們樂隊自己寫的!我誰都沒告訴過!”
男人握著電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就是從你送來修的這個破收音機里……聽見了那么一點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兒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驚訝,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親近。
“爸……那歌……你覺得怎么樣?”
“挺……挺好聽的。”男人抹了把臉,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有點吵。”
“哈哈,那當然!這叫搖滾!”
父子倆就這么隔著一根電話線,聊了起來。沒有問成績,沒有提錢,說的全是那首吵鬧的,父親聽不懂,但兒子卻無比熱愛的搖滾樂。
男人靠在椅子上,一邊聽著電話,一邊流著眼淚。他覺得,這臺只能收到靜電的收音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收音機。
送走了那位連聲道謝,眼圈通紅的中年男人。羅曉軍把收音機錢,輕輕地推了回去。
“老物件,信號不太好。”他看著男人,平靜地說。“但偶爾,能收到點特別的東西。”
“時光小鋪”的名氣,就這么一點點地,在胡同里傳開了。來的人不多,但每個來的人,都帶著一個屬于自己的,沉甸甸的故事。
這天下午,鋪子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什么愁眉苦臉的大人。
而是一個大概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他個子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懷里緊緊地抱著一本東西。
他走到高高的柜臺前,踮起腳,努力把懷里的寶貝,放在了羅曉軍的面前。
那是一本破破爛爛的,封面都掉了一半的連環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叔叔……”小男孩抬起頭,用一雙清澈又充滿期盼的眼睛看著羅曉-軍。
“我……我的書,撕壞了。您能……您能幫我修好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