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還抵在她喉頭,大理寺少卿的手沒放,但眼神已經軟了。外頭傳令的禁軍站在院中,聲音不帶起伏:“陛下口諭,即刻押沈清沅、周中丞上殿,不得延誤。”
少卿收了刀,退后半步,朝傳令官拱手:“遵旨。”他轉頭對左右下令,“備車,加派四人隨行,沿途不得有失。”
沈清沅被架起來時沒掙扎,右腿雖被銀針壓住痛感,但每一步仍像踩在碎石上。她沒吭聲,只盯著前頭周中丞佝僂的背影。兩人一前一后被推上馬車,車廂窄小,鐵鏈拖地的聲音混著馬蹄敲打青磚,一路往宮門去。
車停在金殿外,禁軍掀開車簾,兩人被拖下車。周中丞踉蹌了一下,沈清沅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在他袖口輕輕一勾,塞進一小塊布片。周中丞沒看她,只微微點頭。
殿門大開,百官已列兩側,鴉雀無聲。皇帝端坐龍椅,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大理寺少卿上前跪稟:“臣奉旨提審沈清沅、周中丞,二人皆有北狄密信呈奏,特押至御前聽審。”
皇帝沒說話,只抬了抬手。
沈清沅被推到殿中央,膝蓋剛觸地,她便挺直脊背,抬頭直視龍椅。頸間刀痕未愈,血痂裂開滲出血絲,順著鎖骨往下淌。沒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沈清沅,”皇帝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發悶,“你有何話,當眾說清。”
她沒答話,右手緩緩抬起,探入左袖夾層。動作慢,卻穩。大理寺少卿想上前阻攔,被皇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她撕開內襯,抖落一張泛黃紙頁。紙角殘缺,墨跡斑駁,唯獨一行朱批清晰刺目――“留活口”。
滿殿嘩然。
陸衍從梁上躍下時,沒人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銀光一閃,兩名禁軍悶哼倒地,穴位被封,動彈不得。他落地無聲,擋在沈清沅身側,目光掃過殿前侍衛,語速極快:“十息之內,無人能近她身。”
皇帝臉色驟變,拍案而起:“放肆!拿下!”
侍衛拔刀沖上,陸衍袖中再出三針,精準封住三人膝彎。他們撲通跪地,刀刃砸在金磚上,發出脆響。
“山崩非天災,”沈清沅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釘,“是陛下親令的屠殺。”
殿中死寂。
大理寺少卿撲通跪倒,額頭貼地:“陛下明鑒!此女瘋瘋語,不可輕信!”
“瘋?”沈清沅冷笑,將殘頁高舉過頭,“這‘留活口’三字,是陛下親筆。當年山崩案卷宗里,火藥配方旁另附密函,北狄王親筆承諾事成之后割讓三城。陛下收了,卻怕走漏風聲,下令滅口――包括我母親蘇婉。”
皇帝猛地站起,龍袍袖口抖動:“污蔑君上,罪該萬剮!”
“污蔑?”她從懷中再掏出一封蠟封信,“這是烏先生臨死前交予趙峰的副本,上有陛下私印。要不要當場拆開,讓諸位大人看看?”
大理寺少卿癱坐在地,嘴唇發抖。周中丞突然開口:“臣當年奉命查案,確在刑部東庫見過原件。火藥出自工部,密令由內廷直發,經手人是王院判――已伏法的那個。”
皇帝臉色鐵青,手指緊攥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陸衍低聲提醒:“七息。”
沈清沅繼續道:“我母親未死,被囚黑風口三年,只為牽制安西軍。陛下怕她開口,才遲遲不動手。可您沒想到,她最后拼死送出了這封信。”
“夠了!”皇帝怒喝,“來人!將此女拖下去――”
“拖?”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拖到哪兒?拖到下一個山崩現場?還是下一個黑風口?陛下,您殺得完嗎?”
陸衍低聲道:“三息。”
她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頸側一道舊疤:“這是我墜崖時留下的。您以為我死了,可我沒死。您以為真相埋了,可它沒埋。今天我不求活命,只求天下人知道――您親手策劃的屠殺,害了多少將士,多少百姓,多少……母親。”
陸衍最后一針出手,封住最后一名逼近侍衛的肩井穴。他退后半步,低聲:“時間到。”
殿門轟然洞開,安西節度使率二十名親兵列于階下,甲胄未卸,刀未歸鞘。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臣沈崇山,請陛下給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