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被拖出金殿時,右腿的藥效還在,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沒吭聲,只盯著腳下青磚的縫隙,數著步子。大理寺的人不敢松手,架著她胳膊往前走,生怕她再鬧出什么動靜。
馬車停在宮門外,她被塞進車廂,車門一關,四周安靜下來。車輪滾動,她靠在廂壁上,手指悄悄勾住袖口內襯,摸到一小塊硬物――是陸衍昨夜藏在藥箱底層的銅片,邊緣磨得鋒利,能割繩也能劃墻。
她沒動它,只閉目養神。馬車拐過三條街,顛簸漸緩,最后停在大理寺后巷。她被抬下車,拖進側門,重新關進牢房。牢門鎖響,腳步聲遠去,她才睜開眼,把銅片塞回袖中。
隔壁傳來鐵鏈輕響,周中丞低聲問:“金殿上,你爹遞了卷宗?”
“遞了。”她答,“皇帝沒當場發作,說明他怕。”
“怕什么?”
“怕天下人知道他批過‘滅口不留痕’。”她挪到墻邊,背靠冷石,“也怕太醫院的事抖出來。”
周中丞沉默片刻,問:“你接下來打算怎么做?”
“等。”她聲音很輕,“等鑰匙,等時機。”
牢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鑰匙轉動,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獄卒端著托盤進來,放下一碗藥和半張餅,轉身就走。她沒動碗,只盯著餅――餅底壓著一張紙,字跡潦草:“趙峰已取鑰匙,午時前必至。”
她看完,把紙塞進嘴里嚼碎咽下,然后掰開餅,一口一口吃完。藥碗沒碰,擱在角落。
天色漸亮,牢外人聲多了起來。換班、送飯、巡查,腳步聲交錯。她靠在墻角,耳朵豎著,聽每一組腳步的節奏和方向。禁軍換崗在辰時三刻,每次八人,分兩隊,一隊守東廊,一隊巡西院。大理寺少卿每日巳時初來點卯,帶兩名錄事,從不帶兵。
她記下這些,在心里排布路線。從牢房到刑部東庫,要穿過兩道門,一道是大理寺后門,一道是刑部側門。后門有兩人值守,側門有四人,但午時換崗間隙有半盞茶空檔。
牢門又被打開,這次進來的是陸衍。他穿著太醫院的官服,手里拎著藥箱,身后跟著兩名獄卒。獄卒站在門口沒進來,陸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打開藥箱。
“腿傷又裂了?”他問,語氣平靜。
“嗯。”她沒看他,只盯著地面。
他取出銀針,蘸了藥酒,在她右腿幾處穴位下針。針入皮肉,她咬住嘴唇,沒出聲。他手法極快,三針下去,右腿的痛感突然一滯,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針能撐六個時辰。”他低聲說,“別亂動,別讓人看出異常。”
她點頭,仍不看他。
他收針,又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包藥粉,放在她手邊:“內服,混在水里喝。能讓你臉色發白,脈象虛弱,像失血過多。”
她接過,攥在掌心。
他合上藥箱,站起身,對門口的獄卒說:“病人需靜養,兩個時辰內別讓人打擾。”
獄卒應聲,他轉身離開。牢門重新鎖上,腳步聲遠去。
她低頭看藥粉,紙包上用指甲劃了個“午”字。她把藥粉收進袖袋,靠回墻上,閉目假寐。
巳時剛過,大理寺少卿來了。他站在牢門外,冷聲問:“沈姑娘,陛下命我問你,那本賬冊,還有副本嗎?”
“沒有。”她答,“燒了就是燒了。”
“你最好想清楚。”少卿語氣加重,“欺君之罪,不是你一個人扛得起的。”
“我扛不起,但我爹扛得起。”她睜開眼,“安西節度使的女兒,總比一個貪墨軍餉的御史中丞值錢吧?”
少卿臉色一沉,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她重新閉上眼,心里算著時間。趙峰拿到鑰匙,最快也要午時才能動手。她必須拖到那時。
牢外日頭漸高,腳步聲密集起來。送飯的、巡查的、傳話的,來來往往。她聽著,分辨每一組人的身份和目的。午時將至,牢外突然安靜下來――換崗時間到了。
她睜開眼,坐直身子,把藥粉倒進水碗,攪勻,一口喝下。藥效很快上來,她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呼吸也變得短促。
牢門被推開,兩名獄卒沖進來:“沈姑娘?你怎么了?”
她歪在墻角,聲音虛弱:“頭暈……喘不上氣……”
獄卒對視一眼,一人跑出去叫人,另一人蹲下查看她脈搏。她閉著眼,任他摸脈,心跳故意放慢,呼吸斷續。
沒過多久,腳步聲急促而來,陸衍又來了。他快步走到她身邊,翻開她眼皮看了看,又摸脈,皺眉道:“氣血逆行,得立刻施針。”
獄卒讓開位置,他取出銀針,在她頸側和手腕下針。針落下去,她身體一顫,臉色更白。
“她不能移動。”他對獄卒說,“否則有性命之憂。陛下若要審,得等明日。”
獄卒猶豫:“可上頭交代……”
“出了人命,你們擔得起?”他語氣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