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看著曾全維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有點無奈,又有點……暖意。
“什么就山陽的舊賬?”他搖搖頭,“咱爺們又不是那惺惺作態的小兒女,還老計較那些陳谷子爛芝麻干嘛?”
“那你為什么……”曾全維急道。
“我只是覺得,”李知涯打斷他,語氣放緩了些,“你們好不容易有了家業,有了婆娘孩子,有了個安穩窩……不能因為那什么……”
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唉――總之就是別牽扯進來。回去,好好過日子。”
“放屁!”曾全維突然爆了粗口。
眾人一驚。
曾全維卻不管不顧,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盤起腿,抬頭瞪著李知涯:“今天你不把話講清楚,俺就不走了!不光俺不走,右邊這些弟兄,我看誰好意思走!”
右邊那四十六人面面相覷,當真沒人挪步了。
幾個親衛想笑,又覺得氣氛不對,硬生生憋住。
李知涯看著坐在地上的曾全維,無奈地抬手撓了撓頭。
這曾禿子,平時看著有些小心機、小聰明,真軸起來卻比耿大個還難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怎么說?
說姚博的彈劾奏折已經送京了?
說朝廷要按祖制從土著里選宣慰使架空自己?
說兩廣水師馬上就要來“招討不法”?
這些話說出來,眼前這八十六人還能有安穩日子過嗎?
他正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僵局,臺階上的卜天烈終于忍不住了。
年輕人看著李知涯為難的模樣,又看著坐在地上耍賴的曾全維,再看著滿院子神色各異的武官親衛,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李將軍不想說,我來說!”
卜天烈大步走下臺階,站到院子中央,面向眾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卜天烈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兵部已經下調令!要兩廣總督委派水師總兵,率船隊前來岷埠――
名義是‘招討宣慰司不法佐官’!”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那‘不法佐官’,指的就是李將軍!”
夜風驟停。
院子里,只剩下卜天烈清晰而殘酷的話語在回蕩。
“水師,已經在路上了。”
風好像真的停了。
榕樹垂下的氣根一動不動。
檐下燈籠的光暈凝固在青石板上,像一灘灘化不開的血。
所有人的臉都僵著。
震驚,茫然,恐懼,憤怒――
各種情緒在那一瞬間涌上來,又被死死摁住,只在眼神里翻滾。
李知涯站在院子中央,能感覺到背后幾十道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他脊梁骨發酸。
他沒回頭,只是看著卜天烈。
年輕人說完那句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嘴唇抿得發白,一步步退到臺階旁,垂著手,低著頭,把自己縮進陰影里。
很好。
李知涯心想。
這孩子還算聰明,知道該什么時候閉嘴。
然后他轉過身,面向眾人。
八十六張臉。
年輕的,年長的;憨厚的,精明的。
此刻都看著他。
“卜兄弟的話,”李知涯開口,聲音出乎自己預料得平靜,“你們都聽見了。”
沒人應聲。
“兩廣水師,”他頓了頓,“具體多少人,什么時候到,我不知道。
但既然是‘招討不法’,來的就不會是三五條小船。
至少得有個總兵坐鎮,戰船十數,兵卒過千。”
他掃過一張張臉。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