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不是真的平靜,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停滯。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聽到判決書的那一刻,反而不再掙扎了。
日子一天天過,死期一天天近。
你明知道它在逼近,卻無能為力。
你看著太陽升起落下。
看著月亮圓了又缺。
看著鐘露慈抱著孩子哼歌。
看著部下們喜得貴子――
這一切都還在繼續,但你知道,終有一天,這一切會被打斷。
被一支水師艦隊打斷。
被一道圣旨打斷。
被一場“招討”打斷。
然后呢?
然后你就成了史書里的一個名字――
可能連名字都不會有。
只會是“宣慰司不法佐官某”,被朝廷剿滅,尸骨無存。
“將軍。”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李知涯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是身后親衛在說話。
他轉過頭。
說話的是站在門邊左側的那個親衛,姓盧,叫什么來著?
李知涯一時想不起來。
只記得他是汀姆島救回來的第一批人之一,后背上有三道又長又深的疤,是當年做奴隸時被以西巴尼亞監工用鞭子抽的。
盧親衛看著李知涯,眼神很直:“我們的命都是您救的。”
這話說得很平實,沒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當初在汀姆島,要不是您帶人殺進來,我們早就死在那甘蔗地里了。”
盧親衛繼續說:“活下來的兄弟們,都記著這份情。”
另外三個親衛沒說話,但都點了點頭。
盧親衛往前邁了半步,腰板挺直:“無論是誰想要加害將軍――
姚博也好,兩廣水師也好,哪怕是朝廷――
我們一定與他拼個魚死網破!”
李知涯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盧親衛,看著那張透著質樸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的堅決。
然后,慢慢地,他視線模糊了。
不是哭,是別的什么。
是某種過于洶涌的情緒,沖得他眼眶發酸。
他轉過頭,不再看他們。
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看著那跳動的火苗,看著燈影在墻上搖晃。
恍惚間,他回憶起一些畫面。
夕陽,海面,金色的光。
一艘卡拉考帆船,破開波浪,向著汀姆島的方向駛去。
船頭坐著三十歲的李知涯,身后是幾十個尋經者的弟兄。
他們手里拿著簡陋的火銃、刀劍,臉上帶著決絕。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熱血未涼。
聽到汀姆島上有華人被擄為奴,死傷無數,他腦子一熱,就帶著人去了。
沒想太多。
就是覺得,不能不管。
那一戰打得很利落。
未亡一人,就殺滅了島上看守,甚至燒了一整船的紅毛鬼,救出了三百多名奴隸。
其中一百二十人劃歸到他申字堂。
李知涯把這些人帶回岷埠,給他們治傷,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活干。
后來這些人里,有的成了他的親衛,有的成了兵馬司的武官,有的做了文吏。
時間久了,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
可能心思也變了。
但李知涯一直記得,當初在汀姆島的奴隸圍欄里,他把第一個人拉出來時。
那個人跪在地上,抓著他的褲腳,嚎啕大哭。
即便經年累月,昔日的恩情有所淡化……
往小了估計,仍舊無條件支持自己的,一半人應該還是有的。
李知涯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有這一半人,就還能拼一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