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南洋的天,畢竟已經變了。
而他李知涯,已然執子在手,準備在這波瀾壯闊又兇險萬分的棋局上,繼續走下去。
筵席散盡,夜色深沉。
岷埠的燈火在海風中搖曳,映照著這片剛剛獲得“名分”的土地,以及這群心思各異的“朝廷命官”。
未來的路,注定不會平坦。
差不多半個月后,八月初一。
蔡申友事前提醒過的“宣慰司”上官到了。
這一日天色算不上好,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海面,濕悶的風里帶著咸腥。
兩艘巨艦,破開不甚平靜的波浪,緩緩駛入岷埠港口。
其形制與南洋常見船只迥異,船體更高,側舷炮窗密密麻麻,桅桿如利劍指天,正是大明水師最新銳的戰船。
一艘旗艦艏部勒刻“怒濤”二字,另一艘則是“風潮”。
兩艦并錨,其龐大的陰影幾乎將碼頭籠罩。
原本停泊在此、李知涯麾下最大的“浪里馬號”與之一比,頓時顯得局促矮小,真如兒子見了嚴父。
曾全維陪著李知涯站在碼頭前沿,瞇著眼打量,忍不住低聲吐槽:“邪性。
人出海都圖個吉利,給船起名不是‘平海’、‘鎮海’,就是‘踏浪’、‘凌波’。
最次也得是‘渡鴉’、‘白鴿’等等。
這兩條船倒好,一個‘怒濤’、一個‘海嘯’。
生怕不出事是么?”
旁邊的常寧子嘿嘿一笑,用拂塵桿輕輕捅了他一下:“你管人家呢!
興許咱這位上官八字夠硬、剛好又五行喜水,偏就鎮得住這些名字呢?
再說了,名頭兇,才好嚇唬海里不長眼的東西,還有岸上的。”
二人正瞎扯著,對面船上放下了跳板。
一行人自“怒濤”艦上魚貫而下。
為首者,想必就是指揮僉事姚博。
此人身量不高,甚至可說有些矮壯。
一顆大頭配著圓臉,膚色偏紅。
高鼻梁,細長眼睛,嘴唇亦是又長又薄,尚未蓄須。
這幾樣五官湊在那張紅潤的圓臉上,就跟隨手找了顆鹵蛋,在上面隨便劃拉幾道口子似的那么潦草。
常寧子眼睛毒,湊到李知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將軍,瞧見沒?
武曲坐命!
矮個兒圓臉,體態敦實,行步間有金鐵聲,典型武曲星成格。
此等人,性剛寡合,固執己見,是個認死理的主。”
李知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姚博身后還跟了一男一女兩名隨從,形貌更是扎眼。
男的個頭極高,頂著锃亮光頭,左耳垂掛著個碩大的金環,隨著步伐晃動,名叫羅阿尚。
女的更是狂野,右鼻翼嵌著枚銀質鼻環,左下唇還釘了個小巧的唇環。
一頭長發胡亂結辮,眼神帶著股渾不吝的勁兒,活像個瘋婆子,名為章玉憐。
曾全維幾個又在李知涯后頭忍不住嘀咕起來。
“嘿,小逼崽子敢跟老子留一樣的發型!”
曾全維語氣里頗有些不忿。
耿異咧開嘴,低聲取笑:“誰說一樣?你不多條疤么,瞧著就比這廝兇惡三分。”
曾全維:“會說話不?”
而耿異目光早轉向那女子,更是樂了:“章玉憐,章魚臉?嘿,倒是在水師做事的人,應景!”
李知涯故意重重咳嗽了兩聲,身后o@的議論聲立刻戛然而止。
他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卑職南洋兵馬司指揮僉事、游擊將軍李知涯,恭迎宣慰司姚僉事,容監軍大駕!”
姚博站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