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來自一個初看并不起眼的人。
此人中等身材,偏瘦,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官袍,風塵仆仆。
具體面容寬頤廣額、刀形粗眉、杏狀大眼、尖鼻凸出、闊口緊閉、大耳外張。
如果剃掉胡子,活脫脫高中實驗班數理化尖子生的面相。
來人自稱正七品安撫司僉事蔡申友,特地前來岷埠,通告具體招安事項。
李知涯聞聽,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等了這么久,終于有回音了!
他連忙命人好茶好點心招待,讓蔡僉事先歇夠。
并將各百總、旗總盡數叫來,等著“聆聽天官宣諭”。
而一向憨直的耿異耿大個聽說是正式負責招安的官員駕臨岷埠,長期不在線的智商與情商突然雙雙占領高地。
他幾乎是躥到蔡申友身邊的。
“蔡大人一路辛苦!海上風浪大不大?您這身子骨看著清瘦,可得好好補補!”
耿異一邊說,一邊親手捧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的是玉液瓊漿。
緊接著,他又變戲法似的端來一碟剛出爐的、金黃油亮的岷埠特色椰絲糕,“您嘗嘗,這點心甜而不膩,最是補充體力!”
蔡申友端坐椅上,面色平靜,既無長途跋涉的疲憊,也無上官駕臨的倨傲。
他接過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對那碟精致的點心只是微微頷首,道了聲:“有勞耿百總費心。”
耿異見一招不成,又生一計。
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臉上堆滿“我懂”的笑容:“蔡大人,這岷埠雖是小地方,卻也別有風情。晚間若得空,屬下知道幾個清凈雅致的好去處……”
蔡申友抬起那雙杏狀大眼,目光清正地看著耿異,淡淡笑道:“耿百總,申友此來,只為公務。招安大事未定,無心其他。”
耿異撓了撓后腦勺,嘿嘿干笑兩聲,絲毫不覺尷尬,反而覺得這位蔡大人“有點意思”。
他再接再厲,竟開始夸贊起蔡申友的官袍料子好,針腳細密。
直夸得蔡申友無奈搖頭,終于開口打斷:“耿百總,這官袍是朝廷規制,談不上好賴。”
耿異這才訕訕住口。
但那副抓耳撓腮、努力示好的樣子。
叫李知涯在一旁看著,要不是相識已久,真懷疑這大個以前的傻模樣全都是裝出來的!
不過耿異的討好并非全無效果。
在他的軟磨硬泡之下,蔡申友總算透了點口風。
他趁著耿異又一次遞上水果的間隙,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千戶……封頂。”
耿異得了內情,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立刻找了個借口――
“我去瞧瞧后廚酒菜備得如何了!”――
暫時離席,兔子般躥到偏廳。
將這四個字轉告給正在此間歇息、實則心焦等待的李知涯等人。
當然,耿大個也沒真把蔡申友晾在一邊,傳完話立刻又屁顛屁顛跑回去陪聊。
嘴里還念叨著“酒是陳的香,菜要燉得爛”,試圖彌補方才的短暫離開。
李知涯他們聽到這消息,立刻團頭聚面,議論起來。
曾全維曾在鎮撫司當過差,熟悉不少潛規則。
他摸著下巴,率先開口:“一般來說,負責招安的官吏是跟著義軍規模來的。
像萬人以上的大股義軍,往往是總督、巡撫負責招討。
千人以上中等規模,是知府或守備負責。
像百人左右的小股義軍,才是七品知縣和安撫僉事來辦。”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這回朝廷派了個七品僉事,孤身一人連個馬弁都沒有。看來……沒把咱當回事啊。”
常寧子正聽得入神,下意識多嘴問了句:“百人以下的呢?”
曾全維失笑,露出一個“這都不懂”的表情:“零星數十人還招個毛的安吶?來倆典史、巡檢帶一幫官差就給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