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知涯霎時愣住,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還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被一個幾乎算得上是文盲的女賊,用如此簡單直白的邏輯問住,而且問得他啞口無。
在怔愣的這片刻功夫里。
之前因收到掌經好消息、送別王家寅吳振二堂離去時所產生的沖動與熱情,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卻、褪去。
冷靜乃至冷酷的思維,重新接管了他的大腦。
李知涯不得不服。
張靜l說的,才是血淋淋的現實。
“有道理啊……”
他喃喃自語,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想明白了吧?”
張靜l看著李知涯那副恍然又帶著點憋屈的表情,得意地嘿嘿一笑。
隨后整個人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沙發靠背上,活脫脫一個黑幫女頭目模樣。
她進一步幫李知涯分析,條理異常清晰――
“像尋經者,高掌經他們,為什么朝廷可能愿意招安?
你想想他們干了什么――
襲擊各地愿花倉,搶朝廷的存貨。
破壞關鍵的業石產業,動搖財務根本。
搗亂礦場和鑄造局,影響軍備。
甚至做空票券,攪動風云……
如此種種,哪一件不是捅在朝廷的腰眼上?
盡顯手段和實力!
即便是旁觀者看來,他們當中也不乏通曉各類知識的大家。
若收為己用,便是轉禍為福,化敵為資。
可李叔你呢?”
張靜l說到這里,故意沒有繼續往下說。
只是望著李知涯,仿佛是讓他自行評判,這幾年來,在朝廷那架龐大的機器眼里,他究竟算是個什么角色。
李知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在腦海里回溯起自己這幾年的“功績”――
一介印刷工出身,莫名參與到被朝廷迅速鎮壓的漕工暴亂里,僥幸逃生。
除了體現出點不怕死的愣勁,暫且看不出什么雄才大略。
之后參與清江浦劫囚,救出了幾位尋經者骨干。
但這件事原本是尋經者首倡并策劃,自己更多是執行者和打手。
接著才是自己獨立干的兩票大的――
洗劫徐家佘山大倉和炮擊黃浦江碼頭。
這事干得是痛快,搶得是盆滿缽滿。
但也坐實了“流寇”的名頭。
搶一把就跑,在朝廷看來,恐怕跟邊境偶爾竄出來打草谷的韃子沒什么區別。
破壞性有,但戰略威脅?
未必談得上。
最后就是在這岷埠,推翻了以西巴尼亞人的總督府,算是有了塊立足之地。
這或許在呂宋的華人眼里是件揚眉吐氣的大事。
可對于與泰西諸國戰爭從無敗績、眼界高得很的大明朝廷看來,可能就跟剿滅了一伙占據山頭的土匪沒多大差別。
“殺只雞而已”,算得了什么?
“原來如此!”
李知涯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醒悟與懊惱交織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