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內部氛圍,也在悄然變化。
楚眉與陸忻,因心中有敕命夫人夏氏那條暗線托底,顯得比其他憂心忡忡的尋經者高層要從容許多。
偶爾隊伍休整時,她們甚至會主動寬慰高向岳。
“掌經使不必過于憂心。”
楚眉語氣輕松:“朝廷既招我等前來,必是看到了我等實學之才。
待招安事定,憑我等本事,在新軍中謀個出身,帶領兄弟們建功立業,豈不強過在南洋漂泊?”
陸忻也接口道:“是啊,掌經。多想些招安后的好事。說不定,你我將來還能在那應天城里,有一番作為呢。”
高向岳聽著,面上依舊掛著溫和長者般的笑容,點頭稱是。
但心中那縷不安卻如同藤蔓,悄然滋長。
他看得分明,這“濟南雙姝”眼底深處,已少了往日的同仇敵愾,多了幾分對未來的盤算。
……
六月中旬的應天。
雖不及岷埠酷熱,但烈日當空,也將這座巨大的陪都炙烤得有些蔫蔫的。
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車輪揚起,黏糊糊地沾在行人的衣袂上。
街邊的槐樹葉子打了卷,守城的兵丁盔甲燙人,無精打采地倚著矛桿。
不過,對于在呂宋那等熱帶瘴癘之地待過近三年的尋經者們而,應天這點暑氣,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略感溫熱而已。
而且他們被朝廷特意安置在小教場附近的一處舊官署院落群居住。
此地離人煙密集、喧囂擾攘的坊市有些距離。
周圍植被茂密,古木參天,高大的院墻擋住了大部分暑氣,反倒比外面多了幾絲難得的清涼。
這安排,表面看是體恤,實則更方便監視與控制。
看似安逸的時期,往往潛藏著最致命的危機。
朝廷的“分而治之”之策,就在這看似風平浪靜的等待中,悄然展開了。
抵達應天的第三日晚,月黑風高。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漆黑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離小教場不遠的一處僻靜宅邸。
早已得到密令、精心打扮過的楚眉和陸忻,在內侍的引導下,穿過幾重寂靜無人的回廊,步入一間燭火通明卻氣氛壓抑的密室。
室內端坐著兩人。
一位面白無須,眼神陰柔,身著葵花團領衫,乃是司禮監隨堂太監。
另一位身著緋色麒麟補子武官袍,神色肅穆,是兵部武選清吏司的一位郎中。
沒有寒暄,司禮監太監直接尖著嗓子宣讀了兵部文書。
內容大致是:念在楚眉、陸忻二人“深明大義”、“棄暗投明”,且在尋經者中素有威望,通曉實務,特破格擢用。
在本朝,雖有女子不得為官之慣例。
然國有危難或特殊時期,亦有先例可循。
如當初秦良玉,便以女流之身,統兵御敵,官至都督。
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維新變法,籌建新軍,正需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眉、陸忻身為尋經者堂主,熟知南洋事務,通曉兵法實務。
仿照先例,破格授予武職,合乎情理。
最終,楚眉被授予“新軍參謀司見習參謀”,陸忻則為“錦衣衛南鎮撫司掛名百戶”。
雖皆是虛職或見習之名,但起碼都有品級,且俸祿還算優厚。
更關鍵的是,這意味著她們和她們的部下,率先被納入了“體制內”。
不過,這官職并非白給。
那兵部郎中接過話頭,語氣冷硬地提出了條件――
“第一,需公開聲明,爾等往日依附尋經者,乃受高向岳等賊首蠱惑,如今迷途知返,效忠朝廷,與舊日罪行劃清界限。”
第二,遞交投名狀。將尋經者內部核心人員名單、組織架構――
尤其是高向岳、玄虛和尚、涂養鯤、黎守信等人的平日論、行事風格,有無悖逆之心,詳加陳述,錄檔存查。”
第三,在朝廷……徹底解決高向岳等少數冥頑不化之首惡前……”
郎中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爾等需穩住其麾下眾人,及時匯報任何異常動向,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