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吹拂,帶著涼意。
李知涯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稍加醞釀,才再度開口,聲音壓低了些:“玄虛師傅……你有沒有感覺到什么?”
玄虛一臉茫然,抬手搔了搔自己清瘦的臉頰:“感覺到什么?俺跟以前不大一樣?么有吧?”
李知涯湊近了些,目光投向那兩艘正在做最后準備、即將搭載尋經者與石匠會成員的航船。
甲板上,尋經者的徒眾們正在忙碌,身影在桅桿和纜繩間穿梭。
他嘴唇幾乎不怎么動地壓低聲音:“我是說……人不太一樣了。你說……這‘聚義廳’會不會改‘忠義堂’啊?”
玄虛愕然地望了他一眼,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斂了片刻,接著卻又了然地微微點頭。
他也將聲音壓低,僅容二人聽聞:“其實吧……我也有感覺。
但怎么說呢?
咱們六堂徒眾加起來,哪怕再帶上家眷,攏共也不過兩千人。
還不及朝廷一個營的人馬。
要讓這么點人,對抗如此體量的朝廷,無異于以卵擊石。
所以時間久了,弟兄們有那種‘求安’的心思也很正常。”
接著話鋒一轉,語氣雖輕,卻帶著份量:“不過咱們幾個三燈閣老和高掌經,絕對堅心不可撼動。
有我們幾個在,就不怕路子走偏。
這一點,李堂主你大可放心。”
李知涯看著玄虛那雙平時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透出的認真,心中稍定,但那股隱憂并未完全散去。
他不敢篤定,只能略表寬心地應道:“如此便好。”
這時,船上傳來了準備起航的號角聲。
很快,船只上的食物、淡水及各種物資都已確認準備妥當。
玄虛也不再耽擱,朝李知涯一頷首:“時辰到了,和尚我先上船了。李堂主,南洋這邊,擔子也不輕,多保重。”
“一路順風,玄虛師傅。”李知涯拱手還禮。
眼看玄虛那瘦削的身影靈活地穿過人群,匆匆登上其中一艘航船的甲板。
兩艘船只相繼起錨,巨大的帆面在風中緩緩展開,吃住了風,開始緩緩移動,離開喧囂的港口。
船上,港口邊,送行的人們互相揮手致意,呼喊聲、告別聲此起彼伏。
李知涯也簡單抬起手搖了搖,目光深沉地追隨著那逐漸遠去的船影。
等航船稍稍走遠,變成海天之間的幾個小點。
他便悄然退出依舊喧鬧的人群,兀自轉身,返回兵馬司衙門去了。
身后的港口喧囂依舊,仿佛什么也未曾改變,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
十天后,即泰衡七年三月十六(西歷1742年4月20日),濠鏡澳(澳門)。
經歷了海上風浪的洗禮,兩艘來自岷埠的航船終于安全抵達了這片位于帝國南陲的海灣。
海水呈現出與南洋不同的渾黃色,岸邊的建筑風格也混雜著中式與南洋、乃至泰西的些許元素。
鑒于尋經者組織仍是官府眼中的“亂黨”,登岸事宜需格外謹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