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御邪于外’之理,是醫家正道之一。”
耿異臉色稍霽,阿蘭則依舊眉頭緊鎖,等著她的“但是”。
鐘露慈話鋒輕輕一轉,聲音依舊平和:“然而,醫道之中,除了‘御邪于外’,更有‘扶正祛邪’與‘因勢利導’之法。
譬如一人身患隱疾,表面看似無恙,實則內里氣血瘀滯,毒邪深伏。
若只知一味固表,阻隔外邪,而內里病灶不除。
終有一日,外邪引動內毒,便會如山洪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她開始不自覺地沿著中間的過道緩緩踱步,姿態自然而專注,仿佛一位在藥堂里為病患分析病情的醫者。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移動。
“如今之大明……”
她停下腳步,看向曾全維和常寧子:“朝堂被蒙蔽,權貴貪圖凈石延壽之利,工部倚仗玉花樹場盤剝百姓精氣。
此非一日之寒,乃是積年沉疴,是為‘內毒’。
石匠會此番前來,其志非小,手段酷烈,恰如一股猛烈‘外邪’。”
曾全維摸著光頭,若有所思:“鐘夫人的意思是……咱大明這身子骨,里頭早就壞了?”
“正是。”
鐘露慈點頭,繼續踱步,聲音清晰柔和:“若此時我們強行將這股‘外邪’擋在門外。
看似保全一時,實則讓內里毒邪得以繼續潛伏、蔓延。
病灶不顯,世人便難知其危,甚至沉溺于凈石帶來的短暫‘康健’假象之中。
此乃……諱疾忌醫。”
常寧子拂塵一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接口道:“無量壽福。
鐘夫人此喻精妙。
堵不如疏,壓不如導。
讓隱疾爆發出來。
雖一時痛楚,卻能叫人看清病根所在,方能下猛藥,治根本。”
他用道家的觀念再次進行了呼應。
鐘露慈向常寧子投去感激的一瞥,繼續道:“道長說得是。
放任石匠會進入大明,并非坐視他們禍害百姓,而是……
如同用一味‘藥引’,主動引動這內伏之毒,使其徹底爆發出來。”
她此時已不知不覺踱到了議事廳的前端,距離李知涯的主位不遠。
李知涯看著她侃侃而談的身影,眼中光芒微動。
他注意到,露慈并非空談道理。
她巧妙地將他的冷酷策略,包裹在醫者仁心的外衣之下,賦予了其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正當性。
“此舉看似兇險,實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險招,亦是‘快刀斬亂麻’的狠招。”
鐘露慈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讓石匠會的野心與朝廷的腐朽、地方的盤剝徹底交織、碰撞。
讓這膿瘡徹底潰破。
讓天下人都看清,究竟是外邪可畏,還是內毒更毒!
唯有如此,痛到極致,方能激起刮骨療毒的決心。”
她說到這里,終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知涯的身邊。
李知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向旁邊讓開了半個身位。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與支持。
鐘露慈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依舊眉頭緊鎖的耿異身上。
“耿百總,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不忍見其受苦。”
她的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安撫:“然而,長痛不如短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