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常寧子的疑問,阿蘭忙抬手:“道長稍安勿躁,且聽我細細分說。此一時,彼一時也。”
眾人重新坐定,阿蘭清了清嗓子,繼續用堪比母語的流利官話講述。
卻說這石匠會,最早不過是一群手藝人――
石匠、木匠之流組建的行會。
初衷簡單:保護自家技藝秘方不外傳,遇上黑心雇主拖欠工錢,兄弟們也能抱團討個公道。
后來漸漸吸納了不少活不下去的苦力、乞丐、孤兒,甚至些雞鳴狗盜之徒。
表面上,儼然一副為窮苦人撐腰做主的架勢。
可阿蘭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冷意:“但事實果真如此?
呵,后來諸多事端表明,這會中底層百姓,多半只是被利用的卒子。
真正的好處,全落進了那少數管理層的口袋。
這幫人拿著搜刮積累的巨額錢財,或資助,或親自組建武裝船隊,出海劫掠,跑去找新大陸,扶持聽話的殖民政府。
他們便隱在幕后,如提線木偶般,操控殖民地的思想、文化、經濟命脈。
所圖為何?”
阿蘭環視眾人,一字一頓:“要將這普天之下,凡他們腳能踏及之地,盡數變為他們的‘種植園’!
他們的‘牧場’!
你我這般人,在他們眼中,與牛羊何異?”
一番話畢,屋內寂靜,只聞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阿蘭說得口干舌燥,抓起茶杯連灌了幾口。
李知涯指節輕叩桌面,沉吟道:“我仍有一事不明。
一個好好的工匠互幫會,是如何一步步蛻變成如今這副……
噬人怪獸的模樣的?”
阿蘭放下茶杯,用袖口擦了擦嘴:“據我探知,轉折點,大約是在‘圣殿騎士團’的余孽滲透進去之后。具體年份已難考證,但此乃關鍵。”
“圣殿騎士團?”李知涯眉峰一挑,“我沒聽錯吧?那不是十字軍東征時的玩意兒嗎?”
“李把總果然博聞強識!”
阿蘭先贊了一句,隨即點頭:“正是。
有明文記載,圣殿騎士團最后一次現身是在西歷1312年,被法王腓力四世強行解散。
在此之前,多少騎士被扣上‘異端’罪名,綁上火刑柱燒成了灰。
可明眼人都曉得,哪是什么狗屁異端?
分明是腓力四世眼紅騎士團近兩百年橫征暴斂攢下的潑天財富!”
平心而論,腓力四世剿殺圣殿騎士團,絕非什么正邪之戰。
實乃大邪啃中邪,標準的黑吃黑。
只不過,這位法王千算萬算,錯估了一個綿延近兩百年的軍事修會的底蘊和狠辣。
任憑他如何戒嚴搜捕,終究還是有幾條漏網之魚,帶著滿腔怨恨和部分隱秘的財富,潛入了陰影深處。
“史書上說,腓力四世兩年后死于中風。”
阿蘭冷笑一聲,臉上露出一個極具玩味的表情:“可真實情況誰又曉得?
況且論起暗殺行刺,當年誰又能比得過這些專司屠戮的圣殿騎士呢?
這中風,未免來得太是時候了些。”
總之,這幾條僥幸逃脫的“幽靈”,就此隱姓埋名,將血脈與仇恨一同默默傳承。
他們耐心等待著,直到石匠會這個以“互助”為名、聚集了大量底層力量的組織出現,才覺得時機已到。
他們打著“同受王權壓迫”的旗號,順利混入其中。
并在之后憑借過人的手段、隱忍的心性,以及那來自舊日的、不為人知的資源,他們一步步向上攀爬,終至高層。
潛伏的毒蛇,至此才開始緩緩露出它噬人的獠牙。
石匠會那點為底層謀利的初心,早被扭曲踐踏,徹底成了他們實現更大野心和貪婪的工具。
阿蘭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斟酌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