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氣氛一時緩和不少。
這時,一名身著葵花團領衫的宦官悄無聲息地趨步近前,跪倒在地,細聲稟報:“主子萬歲爺,您先前吩咐要好生護送的昆曲班子――
望舒班,今兒個已平安抵京了。
請示下,將他們安置在何處為宜?”
朱簡n目光從柳未央身上收回,看向宦官,略一思忖。
而后淡淡道:“就先安置在南城的‘演樂胡同’官房吧。”
那里是教坊司下屬管理民間優伶的場所,條件算不錯的。
“傳話下去,讓他們好生歇息半日,仔細準備著。下午……叫進宮里來。”
接著頓了頓,側頭看向柳未央,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端妃娘娘……素來精通音律,正好給他們‘指導指導’。”
柳未央聞,臉上立刻綻開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榮寵。
遂起身盈盈一拜:“陛下信重,妾身定當盡心,不敢辱命。”
她心中卻是雪亮,什么“指導指導”?
不過是皇帝借她的名頭,行自己享樂之實,順便也是向外界展示對新晉寵妃的恩眷。
她樂得配合,這于她鞏固地位,只有好處。
宦官領旨,躬身退下。
朱簡n重新將目光投向湖面。
春日暖陽在他眼中映出細碎的光點,卻照不透那深不見底的幽潭。
西北的“捷報”,江南的亂局,朝堂的爭斗,乃至身邊這絕色妃子的心思。
似乎都在這片刻的寧靜中,化作了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線條。
而他,是唯一的執棋者。
至少,他是如此認為的。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
京師春日下的暗流,正悄然涌動。
……
當天下午,皇城西苑的漱芳齋內,絲竹聲起,卻帶著幾分滯澀。
望舒班的一眾伶人,雖已換上簇新的行頭,面上敷了粉墨,但眉眼間的疲憊與驚惶卻難以盡數遮掩。
舟車勞頓,加之初入宮禁的惶恐。
僅僅半日的休整,遠不足以讓他們恢復狀態。
弦師的調門略低,笛師的吹奏氣息不穩。
就連臺柱子、青衣云合卿,唱到《長生殿?驚變》中粉蝶兒一曲時。
那原本該是清麗婉轉、哀而不傷的嗓音,也透出了幾分沙啞與力不從心。
“天淡云閑,列長空數行新雁。御園中秋色斕斑:柳添黃,蘋減綠,紅蓮脫瓣。一抹雕闌,噴清香桂花初綻……”
本該是帝妃賞心樂事,卻因這七分疲憊、三分怯場,演得索然無味。
泰衡帝朱簡n高坐主位,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本非極度好風雅之人,但既點了這久負盛名的“雅音”,便存了幾分期待。
此刻聽著這不成調子的演唱,看著那略顯凌亂的身段,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不發一,但那周身散發出的沉郁氣息,已讓侍立左右的宦官們噤若寒蟬。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卻只剩尷尬的寂靜。
云合卿心知不妙,連忙領著全班人等,趨步至御前,深深拜伏下去。
聲音帶著顫:“民女等學藝不精,倉促獻丑,污了圣聽,罪該萬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