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隱約存在的浙黨、楚黨之別,此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為士族階層的緊迫感與同仇敵愾。
“豈有此理!無錫孫氏百年積累,園子被付之一炬,藏毀于一旦,族中子弟死傷十余人!”
“松江徐家更慘,數千畝上好的棉田被亂奴分占,織機盡數被毀,今年蘇松的賦稅怕是……”
“衛所兵呢?營兵呢?都是吃干飯的?彈壓不力,坐視亂民勢大!”
“唉,鞭長莫及,地方營兵亦是疲敝,剿撫兩難啊……”
……
你一我一語,值房里充滿了痛心疾首的嘆息和對地方文武官員無能的斥責。
他們同情著彼此宗族在動亂中損失的田產、宅院、人口。
卻渾然未覺,他們賴以鎮壓動亂的武力根基,正在悄然變化。
如今江南各營兵的中下層武官,早已非純粹的軍戶子弟或勛貴蔭庇。
大量“機主”――
那些依托“業石”能源開設工坊的新興富裕階層,將子弟通過武舉或捐納送入軍中。
這些“機主子弟”出身與傳統士族不同,利益亦不相通。
他們對工坊里鬧事的“機工”鎮壓起來毫不手軟,因為那直接損害其家業。
但對于沖擊士族田莊、宅院的“亂奴”,態度卻曖昧許多。
甚至樂見這些盤踞地方多年的“地頭蛇”倒霉。
于是便出現了“半剿不剿”、“養寇自重”的怪象。
既可向朝廷索要更多糧餉,又能借亂奴之手削弱士族勢力。
這層微妙的關系,高坐廟堂的閣老們,尚未能洞察。
同仇敵愾地抱怨了一陣,幾位閣老也意識到自己終究不能親臨江南提刀上陣。
最終也只能化作幾聲無奈的嘆息,再次強調要行文嚴厲督促江南各總督、巡撫、總兵官加緊平亂。
隨后,各自端起茶盞,啜飲幾口,平復心緒,才將話題轉向其他政務。
次輔康幼霖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件看似不大,卻有些蹊蹺的事情:“前陣子,京師育嬰堂上報,說是收養的嬰孩大多被民間領養,堂內為之一空。
當時我等還欣慰,以為是盛世景象,百姓慈心。”
他頓了頓,眉頭皺起:“但近日派人抽查回訪,卻發現那些被領養的孩子,大多音訊全無,去向不明。
更有甚者,民間流傳,在幾處教堂附近,夜間偶有‘黑袍人’出沒,疑似丟棄小型尸骸。
還有傳,說是在教堂后巷發現孩童尸骨……
風風語,都指向那些傳教士。”
值房里安靜了一瞬。
另一位閣老捻著胡須開口:“泰西傳教士來華百余年,雖固執其教義,但向來安分守己,未曾有作奸犯科之實。
此事……或許是佛道之流,見教堂香火日盛,心中不忿,故意散布謠,中傷彼等?”
又一人接口,語氣不以為意:“至于嬰孩下落……
領養之家,多是無子或求子心切,用以‘沖喜’。
既非親生,自然不愿養子知曉來歷,刻意隱瞞行蹤,也是常情。
何必大驚小怪?”
閣臣于廷機也說:“是啊,育嬰堂本是善政,豈能因些無根流,寒了百姓行善之心?”
三兩語間,關于數十乃至可能上百嬰孩神秘失蹤、可能與教堂牽連的駭人傳聞。
就被輕飄飄地定性為“謠”和“常情”,輕輕揭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