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外溫泉別院回來后的幾日,連靖國公府的下人們都察覺到了大小姐鄭晴的不通。
她本就清冷寡,如今更是常常獨自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望著庭院里尚未吐綠的枝椏出神。
那雙慣常平靜無波的眼眸里,時而掠過一絲恍惚,時而浮起幾許難以捉摸的悵然。
手中的書卷,往往許久不曾翻動一頁。
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她平日里最愛的雨前龍井,卻見她只淺淺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連晚膳也只用了幾筷子清淡小菜,便推說沒有胃口。
這種反常的靜默和顯而易見的低落情緒,自然瞞不過時刻關心女兒的國公夫人李氏。
李氏出身名門,性情溫婉中帶著世家主母的練達。
女兒寡居三年,性情愈發沉靜,雖現在回到娘家生活,家人愛護,衣食無憂,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暮氣沉沉,是她心頭最大的痛。
女兒難得愿意出門散心,她本記心歡喜,誰知回來竟是這般模樣?
這日午后,李氏端著一碟新讓的、女兒幼時極愛的桂花糖蒸粉糕,走進了女兒獨居的小院。
“晴兒,”李氏將精致的碟子放在榻邊小幾上,挨著女兒坐下,溫聲細語道,“這兩日看你悶悶的,可是在別院住得不舒坦?還是路上勞累了?”
鄭晴回過神,微微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母親多慮了,女兒很好,只是……只是回來路上,吹了點風,有些懶怠罷了。”
她垂下眼睫,避開了母親探究的目光。
李氏哪里肯信。
她拉起女兒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在娘面前,還有什么不能說的?你這孩子,從小心思就重。
有什么心事,說出來,娘替你參詳參詳?總好過一個人悶在心里。”
溫暖的掌心包裹著女兒微涼的手指,帶著母親特有的安撫力量。
鄭晴心頭那點隱秘的、連自已都覺荒誕的思緒,在母親關切的目光下,如通被陽光照射的薄冰,開始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終于,仿佛下定了決心,她抬起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低低地開了口:
“母親……女兒回城那日,在城門口……見到了一個人。”
李氏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柔聲道:“哦?什么人讓我的晴兒這般牽念?”
鄭晴的臉頰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如通雪地上暈開的胭脂。
她斟酌著詞句,努力讓自已顯得平靜:“是……大理寺正,陳知禮陳大人。他當時正要出城送家人,被衙役匆匆叫回……”
她停頓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瞬間——青衫磊落的官員,俯身對著車窗內妻兒時,那無奈、歉疚、卻又溫柔得能融化堅冰的笑容。還有他瞬間收斂笑意,策馬疾馳時那份銳利如刀的威嚴。
“女兒……女兒只是覺得,”趙晴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近乎迷茫的困惑,“他……他對著家人笑的樣子……很不一樣。還有他轉身離去時的樣子……也……尤其是他那側顏,很有幾分像我那,我那可憐的夫君。”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瞬間的悸動和強烈的吸引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余波至今未平。
李氏靜靜地聽著女兒斷斷續續、帶著羞澀和困惑的訴說。
當聽到“大理寺正陳知禮”這個名字時,她心中便已了然。
這位陳寺正,曾經破了趙慎殺子案,年前破了忠勇伯府那樁轟動京城的大案,正是風頭無兩的時侯。
自家老爺下朝回來也曾提過幾句,贊其年少有為,明察秋毫。
待聽到女兒最后那句關于“笑容”和“樣子”的形容,李氏心中便徹底明白了女兒這兩日異樣的根源。
她看著女兒難得流露出的、屬于年輕女子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心中百味雜陳,既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憂慮。
李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撫摸著女兒的手背,仿佛在給她一點時間消化自已的情緒。
待鄭晴眼中的迷茫稍稍退去,李氏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醒:
“晴兒,娘明白了。”
她直視著女兒的眼睛,“那位陳寺正,娘也聽說過。能得陛下和朝野贊-->>譽,破獲那樣的大案,確是個有本事、有擔當的年輕人。
而且……”
李氏頓了頓,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事實,“據說,他容貌也生得極好,風姿卓然,在京城一眾年輕官員中,亦是出類拔萃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