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一到,青石板縫里能擰出三分潮氣。阿明蹲在修車鋪門檻上,正用棉布擦一輛老永久的車架——紅漆掉得斑駁,露出底下銀灰的鐵骨,車把上的黑塑料套磨出了包漿,倒比新的還趁手。
“明哥,這‘老古董’還不修啊?”隔壁裁縫鋪的芳姨探出頭,手里還捏著半根綠豆冰棍,“放你這兒快半個月了,車主沒來取?”
阿明直起身,后腰“咔嗒”響了一聲。他今年三十五,接手父親的修車鋪整十年,鋪子沒擴大,倒是攢了滿墻的舊車牌,從“鳳凰”到“飛鴿”,最老的一塊是1982年的。“上周就打電話了,車主說在外地帶孫子,讓我先替他養著。”他敲了敲永久的車鈴,“叮”的一聲,脆得像剛摘的枇杷,“你別說,這老車結實,當年我爸結婚,就是騎的同款。”
芳姨笑著擺手,縮回了鋪子。雨絲又密了些,阿明把永久推到里屋,挨著墻角放好——那是鋪子最干燥的角落,鋪了層舊棉絮,是他特意給老車墊的。
當天晚上關店時,阿明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他明明記得,下午修到一半的山地車還歪在工作臺上,鏈條散在一邊,怎么這會兒竟規規矩矩地停在墻角,鏈條整整齊齊繞在牙盤上?更奇的是,他白天隨手丟在地上的扳手、螺絲刀,這會兒全擺在工具架上,按大小排得像列隊的小兵。
“難道是芳姨幫著收拾的?”阿明撓撓頭,也沒多想。梅雨季腦子容易發潮,他只當是自己記混了,鎖上門就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阿明剛推開鋪子門,就聽見“叮”的一聲——不是他昨天擦的永久車鈴,還能是啥?可那車明明挨著墻角,離門有三米遠,風再大也吹不動車鈴啊。他走過去摸了摸車把,冰涼的鐵管上竟沾了片新鮮的柳葉,像是誰特意放上去的。
“怪事。”阿明嘀咕著,轉身去拿掃帚。剛掃了兩下,就看見門口進來個半大孩子,背著書包,手里攥著塊烤紅薯,往柜臺上一放:“明哥,我媽讓我來取自行車,就是上周爆胎的那輛。”
是巷尾張嬸的兒子小宇。阿明點點頭,指了指墻角:“修好了,你試試。”
小宇蹦蹦跳跳地過去,剛要開車鎖,突然“呀”了一聲,往后跳了半步。阿明忙問怎么了,小宇指著那輛永久的車輪:“它、它剛才動了一下!”
阿明走過去一看,永久的后輪確實微微歪著,可昨天他明明把車輪調正了。“別瞎說,風刮的。”他把車輪掰正,拍了拍小宇的頭,“快上學去吧,要遲到了。”
小宇半信半疑地騎上車走了。阿明盯著永久看了半天,伸手晃了晃車把——紋絲不動,車鈴也安安靜靜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看來真是梅雨季悶壞了,連孩子的話都當真。”
可接下來的日子,怪事越來越多。
有天晚上,阿明接了個急活——鎮東頭的王大爺要去醫院陪床,自行車卻突然掉了鏈子,讓他幫忙修一下。阿明修到半夜,實在困得不行,趴在工作臺上打了個盹。迷迷糊糊間,他覺得有光晃眼睛,睜開眼一看,竟看見那輛永久的車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正好照在他手邊的螺絲刀上。
他猛地坐起來,車燈“咔嗒”一下滅了。
“誰?”阿明喊了一聲,鋪子門好好鎖著,窗戶也關得嚴實,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他走過去摸永久的車燈開關,是壞的——上周他檢查過,線路老化,早就不通電了。
這下阿明睡不著了。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永久旁邊,盯著它看了半夜。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照在車架上,紅漆的斑駁處竟像有微光在跳。他突然想起父親以前說過的話:“老物件用久了,就沾了人的氣,說不定能成精呢。”
以前他只當是父親編故事哄他,現在卻覺得后背發毛——難不成,這老永久真成妖了?
第二天,阿明特意早早就關了店,買了袋機油,還揣了塊黃油——他記得父親說過,老自行車喜歡用黃油潤滑,順滑還不生銹。他把黃油抹在永久的車軸上,又倒了點機油在鏈條上,小聲說:“那個……要是你真有靈性,別嚇我成不?我就是個修自行車的,沒壞過你的規矩。”
話剛說完,就聽見“叮”的一聲——車鈴又響了。
阿明嚇得差點把機油瓶扔了。他看著永久的車把輕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撒嬌。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昨天……是你幫我收拾工具的?還有王大爺的車,是不是你幫我遞的螺絲刀?”
永久沒響,倒是后輪輕輕轉了半圈,把沾在輪胎上的小石子甩了下來,正好落在阿明的腳邊。
阿明這下算是信了。他坐在小板凳上,跟永久聊了半宿——從父親當年怎么騎著同款永久帶他去趕集,到他接手鋪子后遇到的趣事,連他去年相親失敗的糗事都說了。永久偶爾響一聲車鈴,或者晃一下車把,像是在回應。
聊著聊著,阿明突然想起件事:“對了,你車主還沒回來,你要是想出去轉,我可以幫你推出去,就是別跑太遠,我怕找不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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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剛落,永久的車把猛地晃了一下,像是很激動。阿明笑著搖搖頭,起身去拿車鎖:“行,帶你去河邊轉一圈,那兒晚上沒人,不會嚇著別人。”
那晚的月亮特別亮,阿明推著永久走在河邊的小路上,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像撒了層霜。走著走著,他覺得手里的車把輕了些,低頭一看——好家伙,永久的車輪竟自己轉了起來,還慢慢加快了速度,把他往前帶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