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十三看著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樣,喉頭微動,想要開口說些什么。
可他素來不善辭,那些安慰的話到了嘴邊,終究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就在這欲又止的瞬間,他的目光卻不經意間掠過洞開的門扉之外——
夜色深處,竟有點點瑩白,正悠然飄落。
“小姐,”他聲音微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下雪了。”
顧云蕖仿佛被這聲音驟然從混沌中拽出,眼睫劇烈一顫,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
下雪?如今已是初春,怎會……
可這個念頭只如星火一閃,便被某種更深、更洶涌的沖動徹底吞沒。
她幾乎是踉蹌著猛然起身,帶倒了身后的圓凳也渾然不覺,幾步便跌撞著撲向外面的憑欄。
寒風卷著細雪迎面撲來,沾濕了她的鬢發與衣襟。顧云蕖緊緊握住冰冷的欄桿,向下望去——
樓下庭院,細雪紛飛,天地間一片朦朧的瑩白。
而在那一片朦朧的光暈與飄飛的瑩白之中,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佇立,宛如雪中孤松。
不是了因,又是誰?
細雪簌簌,落在他同樣素白的僧衣上,肩頭與袖口已積了薄薄一層清寒。
他不曾撐傘,亦未運功相抗,只是默然立在風雪之中,似在凝思,又似在等待。
就在顧云蕖垂眸望去的那一瞬——了因也緩緩抬起了眼。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靈犀,兩道目光穿過紛揚的雪幕,越過樓閣的間距,于半空中驀然相撞。
碎雪沾衣,驚鴻一瞥。
一片稍大的雪花恰從兩人視線之間悠悠飄落,模糊了彼此容顏一霎,又在下一刻澄明如洗。
顧云蕖看見他眸中映著樓閣燈火,更深處卻翻涌著難以說的暗流;
了因亦看見她頰邊未干的淚痕,與那雙被雪光與燈火映得灼灼發亮的眼睛。
顧云蕖忽然開口。
她知道,以了因的修為,即便自已聲音低微,他也定然聽得清晰。
可她沒有。
她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樓下那個雪中的身影,大喊出聲:
“了因——!”
“人都說,事在人為!”
她緊緊抓著冰冷的欄桿,指節泛白,聲音破開風雪:“你我并非無緣……而是你不愿!”
最后四字,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像擲出的金石,砸在雪地上,也砸在了因的心頭。
樓下了因的身影,在雪中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望著上方回廊里,那一抹在燈火與雪光映照下愈發奪目的紅裳。
那紅色,此刻灼熱得像火,又凄艷得像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薄唇緊抿,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光,在這一刻劇烈地閃動著,仿佛有萬千情緒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掙扎、沖撞,又被強行壓抑。
顧云蕖將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都收入眼底。
“了因!三日后,便是我大婚之日!”
這句話,讓樓下的了因驟然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上瞬間沾了幾片雪花,又迅速融化,像是冰冷的淚。
“你想清楚——”
顧云蕖的聲音里帶上了哽咽,卻依舊倔強地揚著:“天南地北,只要你開口——”
她停頓了一瞬,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足以驚世駭俗的話:
“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
最后四個字的余音,在風雪中裊裊消散,卻仿佛化作了無形的鎖鏈,纏繞在了因的周身,令他動彈不得。
天南地北,只要你開口。
我跟你走。
紅裳似火,白雪如幕。
她站在高高的樓閣之上,如同浴火的鳳凰,渾身散發著熾熱而決絕的光芒,等待著他的回應。
雪,下得更急了。
紛紛揚揚,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雪幕之中,仿佛天地間只剩這一縷紅、一道影,與無聲撕扯的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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