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么望著他,一眨不眨地望著。
臉上的表情,在最初的緊繃之后,慢慢地,慢慢地,發生了變化。
嘴角開始向上彎起,似乎想笑,可那弧度尚未完全展開,眼底卻先一步彌漫開一片朦朧的水霧,迅速氤氳了那雙明亮的眸子。
水光在她眼中盈盈晃動,將燭火的光芒折射成細碎而脆弱的光點。
于是,那彎起的嘴角,便定格成了一個哭笑難明的弧度——像是終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欣喜得想要落淚。
她就這么盯著他,任由那復雜至極的情緒在臉上交織,任由淚水在眼眶里蓄積、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仿佛要用盡所有的力氣,將此刻他的模樣,他點頭的瞬間,深深地刻進心底。
然后,她再次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滾過,帶著血氣和顫音。
“那你……敢不敢娶我?”
了因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望著她。
望進她那雙已然泛紅、卻依舊執拗地睜大、不肯移開分毫的眼睛。
望見她臉上那混合著欣喜、期盼、以及某種他無法完全解讀的深意的復雜笑容。
那笑容像一根針,狠狠刺入他心底。
敢不敢?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里瘋狂回蕩,撞擊著他的理智與堅守。
他是佛子,南荒大無相寺佛子,是佛門系統加身,被道微真人預的“必死之人!”
他給不起承諾,更負不起責任。
他連自已的性命和未來都懸于一線,如何敢將她拖入這無盡的深淵?
可是……他望著她的雙眼。
那雙眼睛此刻盈滿了水光,眼尾微微泛紅,可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羞澀,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孤注一擲拗和那近乎哀求般的勇敢。
他想移開目光,卻發現自已仿佛被那雙眼眸鎖住了,動彈不得。
他的眼皮不自覺地眨動,喉結吞咽著那并不存在的、干澀的硬塊。
他的目光,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與她直視的勇氣,倉皇地從她臉上移開,再度慌亂。
沉默。
兩秒,或許更長。
了因忽然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明顯的顫抖。
隨著這口氣吸入,他原本有些佝僂、仿佛承受著無形重壓的肩膀和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顧云蕖,剛想要說些什么。
然而,當他的視線再次觸及她那雙眼眸——那里面蓄積的淚水似乎更多了,盈盈欲墜,將落未落,
她還在等,在等他的答案。
了因像是被那淚光燙到了一般,猛地再次移開了視線。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杯酒上。
幾乎沒有猶豫,他伸出手,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倉促和狼狽,一把抓起了那只才倒了半杯酒的杯子。
他看也沒看杯中的酒液,仰起頭,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將那半杯微涼、卻依舊辛辣的酒液,一股腦地灌了下去。
他喝得很快,很急,仿佛那不是酒。
他沒有回答。
他用沉默,和這一杯酒,代替了回答。
可他沒有看到——
在他仰頭飲酒的那一瞬間,顧云蕖望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期盼,在他移開目光、抓起酒杯的剎那,便已徹底熄滅。
她臉上那哭笑難明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也更加……凄涼。
那笑容僵在嘴角,眼眶中蓄積已久的淚水,也終于在他放下空杯、目光重新低垂的剎那,失去了最后的支撐,順著她蒼白的面頰,無聲地滑落。
一滴。
兩滴。
悄無聲息,卻重若千斤,砸在了她自已緊攥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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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隨著那人的離去,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連燭火都似被凍住,只余下一種沁入骨髓的冰涼。
但這份死寂并未持續太久——隨著另一人的悄然進入,某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