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憐淮的身影自那片由凝固“迷茫”情緒構成的灰色平原上空悄然浮現,心印力場收斂至最低,如同融入背景的波紋。她謹慎地感知著四周,確認先前那暗紅能量云守衛并未追來,才稍稍放松緊繃的心神。救下的戍衛小隊長李牧的意識碎片,此刻如同一枚溫潤的白色光點,靜靜懸浮在她心印深處,被精純的秩序之力溫養著,雖仍脆弱,卻不再有潰散之虞。李牧傳遞出的零散信息——關于“節點一”外圍屏障、薩菲羅斯的“獵犬”、以及影域能量流動的規律——已通過心印那玄妙的連接,被她整理消化,成為探索這片混沌疆域的第一手寶貴情報。
“獵犬…薩菲羅斯的投影…節點屏障…”紀憐淮的意識中流轉著這些信息碎片。她望向感知中能量愈發紊亂、黑暗愈發濃郁的深處,那里是王越澤模型中標注的、另一個強大能量反應點的大致方向,或許對應著“節點二”。薩菲羅斯顯然在這影域中經營已久,構建了一套嚴密的防御體系,絕非孤軍奮戰。接下來的路途,必然更加兇險。
她略作調息,心印光芒流轉,撫平了因先前激戰和強行撕裂空間帶來的細微震蕩。混沌色的光芒比初入影域時更加內斂、凝實,對周遭負面情緒的抗性與理解力也提升了不少。她不再急于直線突進,而是憑借心印的敏銳感知,開始有意識地避開那些能量湍流劇烈、負面情緒高度凝聚的危險區域,如同靈巧的游魚,在黑暗的洋流中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同時,她將一部分心神沉入心印,嘗試與更深層的感知結合,如同繪制海圖般,在意識中勾勒所經之處的“地貌”特征、能量流向以及異常波動點。這些信息雖模糊,卻能與王越澤在外界的模型構建形成互補。
現實世界,基石廳深層指揮部,燈火通明。王越澤面前的巨大光屏上,代表紀憐淮意識光點的軌跡不再是無序移動,而是呈現出一種有規律的探索模式。旁邊另一個屏幕上,原本大片黑暗的影域模型區域,正隨著紀憐淮的移動和感知反饋,如同被星火點亮般,逐漸填充上粗略的等高線、能量流箭頭和標注著危險等級的區塊。
“老紀的移動路徑變得更有策略性,她在主動規避高能反應區。”王越澤語速很快,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專注,“接收到的環境感知數據流穩定增加,雖然無法直接成像,但通過能量頻譜分析和情緒波動模式匹配,可以反推出大致的結構特征……看這里,她剛剛繞過了一片疑似由‘大規模戰爭創傷記憶’凝聚成的、能量極其狂暴的不穩定區域。模型正在更新。”
郁堯站在他身側,目光銳利地掃過不斷細化的地圖。“能推斷出下一個節點的可能位置和防御特點嗎?”
“結合李牧提供的信息和現有數據模型推算,‘節點二’有很高概率位于一片由‘失落與悔恨’情緒主導的、結構更復雜的區域。其防御機制可能不同于‘節點一’的主動獵殺,或許更偏向于精神迷惑和陷阱。”王越澤敲擊鍵盤,調出幾個數據峰值,“需要老紀更接近才能確認。”
玄塵子靜坐一旁,拂塵搭在膝上,周身氣息與維持陣法的能量流轉融為一體。他緩緩開口:“心印玄妙,在于通感。老紀愈是深入這眾生心念之海,其對影域本質的洞察便愈深。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愈近核心,其所受沖擊亦將愈烈。郁指揮使,外部防線需更加警惕,痛楚神殿絕不會坐視我等逐步揭開其秘密。”
郁堯點頭,按下通訊器,沉聲下令:“各防御單位提高警戒等級,加密通訊頻道,啟動主動偵測陣列,密切監控靜寂海方向任何異常躍遷信號或能量擾動。內衛部隊加強對核心區域巡邏,尤其是靜養單元外圍,發現任何可疑跡象,無需警告,立即控制。”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千禧城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再次提升警戒級別,無形的防線悄然收緊。
影域之內,紀憐淮的探索印證了王越澤的推測。隨著不斷深入,周圍的“環境”變得愈發詭異。不再是單一情緒的大片凝聚,而是多種負面情緒交織、扭曲成的復雜景觀。她穿過了一片由無數破碎的“承諾”與“期待”閃閃發光卻一觸即碎的“琉璃平原”,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失望”深淵;她繞行過一座不斷哀嚎的、由“逝去時光”堆積而成的、散發出腐朽氣息的“記憶沙丘”;她甚至感知到一片區域,彌漫著甜膩而致命的“依賴”氣息,一旦靠近,心印便傳來強烈的警示,仿佛踏入便會永遠迷失其中。
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心象迷宮中,紀憐淮的心印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不僅能預警危險,更能幫助她“理解”這些情緒的本質,從而找到相對安全的路徑。例如,面對“琉璃平原”,她并非強行穿越,而是將心印之力化作極其細微的共鳴,感知那些“承諾”碎片中殘存的一絲“善意”或“努力”,借此定位出幾條脆弱的、但可通行的“橋梁”。這種運用方式,讓她對心印的掌控愈發精妙。
然而,平靜的潛行并未持續太久。當紀憐淮按照心印指引,接近一片被標記為高能量反應的、由濃稠的“猜忌”與“背叛”情緒形成的迷霧區域時,異變陡生。
前方的迷霧突然劇烈翻滾,數個身影踉蹌著從中“跌”出。它們與之前遇到的、被邪能完全操控的“精神傀儡”截然不同。這些身影保持著相對清晰的人形輪廓,甚至能模糊分辨出五官和衣著,但他們的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灰敗色澤,眼神空洞麻木,動作僵硬遲緩,如同提線木偶。他們周身沒有明顯的暗紅邪能鎖鏈,但卻被一種更隱晦、更徹底的絕望氣息籠罩,仿佛自我的意志已被徹底磨滅,只剩下麻木執行某種指令的空殼。他們手中,握著由負面情緒凝聚成的、扭曲的武器,一出現,便毫無征兆地、機械地向紀憐淮發起了攻擊!能量光束黯淡卻帶著侵蝕心神的特性。
“是被完全控制的意識體……比傀儡更徹底……”紀憐淮心中一凜,瞬間明白這些就是薩菲羅斯“凈化”后留下的殘骸,成為了影域中最基礎的“守衛”。它們的個體實力或許不強,但數量……只見迷霧中,越來越多的灰敗身影源源不斷地走出,沉默地圍攏過來,眼神空洞,攻擊卻精準而致命。
紀憐淮立刻運轉心印,混沌光芒護住周身,同時身形如電,在密集的能量射擊中穿梭。她嘗試像之前對付傀儡那樣,用心印之力進行安撫或切斷控制,卻發現效果甚微。這些意識體的內在已被徹底掏空,如同被洗腦的士兵,只剩下執行命令的本能,心印的共情難以觸及那早已沉寂的深處。
“只能強行突破了!”紀憐淮眼神一凝,心印之力不再溫和,瞬間凝聚,化作數道無形的沖擊波,向四周擴散。沖擊波所過之處,灰敗意識體如遭重擊,動作僵直,身體出現細微裂紋,但很快又在本能驅動下恢復行動,繼續圍攻。它們的防御力和再生能力似乎基于影域本身的能量供給,難以徹底摧毀。
戰斗陷入僵持。紀憐淮雖能自保,但被這些無窮無盡的灰敗意識體糾纏住,寸步難行,而且動靜越大,可能引來更強大的存在。她一邊抵擋攻擊,一邊急速思考對策。硬拼不是辦法,必須找到這些意識體的控制核心或者繞過它們的方法。
她將心印感知提升到極限,穿透那些灰敗軀殼,深入探測其能量運行方式。很快,她發現了一絲端倪——所有這些意識體的行動,似乎都受到迷霧深處某種特定頻率的精神波動的細微調控。那波動極其隱蔽,如同無形的指揮棒,協調著它們的行動。
“找到你了!”紀憐淮目光一銳,心印之力高度集中,不再攻擊意識體本身,而是化作一道極其凝練的、針對那種特定頻率的“干擾脈沖”,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射向迷霧深處!
“嗡……”一聲微不可察的異響傳來,那無形的指揮波動瞬間紊亂。正在圍攻紀憐淮的灰敗意識體們動作齊齊一滯,出現了明顯的混亂,有的甚至互相碰撞起來。
好機會!紀憐淮毫不遲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從意識體群的縫隙中疾射而出,瞬間沖入了那片濃郁的“猜忌背叛”迷霧之中。她一進入迷霧,便感到一股強烈的精神侵蝕力試圖滲透她的心防,無數低語在耳邊響起,挑動著內心最深處的懷疑與不安。但她心志堅定,心印光芒流轉,將負面低語隔絕在外,同時循著那紊亂后試圖重新穩定的指揮波動,向迷霧深處追去。
現實世界,指揮部內,王越澤緊盯著屏幕:“老紀遭遇新型敵人,疑似被完全控制的意識體守衛群。她成功突破了包圍,進入了高濃度負面情緒迷霧區……能量讀數顯示,迷霧中心有強烈的精神控制信號源!很可能就是該區域的次級控制節點!”
郁堯沉聲道:“能分析出節點類型嗎?”
“類似于一個強化的精神信標,放大并引導特定負面情緒,同時對這些意識體守衛進行微觀調控。破壞它,應該能暫時癱瘓這片區域的防御體系。”王越澤快速分析著數據,“但信號源位置在移動,而且有自毀程序的風險……”
影域迷霧中,紀憐淮緊追不舍。那指揮波動的源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追蹤,開始高速移動,并不斷改變頻率,試圖擺脫。一時間,迷霧中如同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逐戰。紀憐淮憑借心印的超強感知,死死鎖定目標,同時還要分心抵御迷霧的精神侵蝕。
終于,在穿越一片由扭曲的“背叛誓”形成的、如同鏡面迷宮般的區域后,她看到了目標——那并非一個實體,而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由精純的“猜忌”與“控制欲”能量凝聚成的、中心鑲嵌著一枚不斷閃爍的暗紅符文的能量聚合體。它如同有生命般在空間中跳躍,散發出強大的精神控制力場。
“就是它!”紀憐淮心念一動,心印之力全力爆發,不再是干擾,而是化作一道熾烈的、蘊含“洞察”與“信任”真意的秩序之光,如同黎明刺破黑暗,直射那能量聚合體核心的暗紅符文!
“嗤——!”
秩序之光與暗紅符文猛烈碰撞,發出刺耳的侵蝕聲。符文劇烈閃爍,釋放出更強的控制波動試圖抵抗,但在心印本源的秩序之力沖擊下,迅速黯淡、崩裂!隨著符文破碎,整個能量聚合體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驟然收縮、湮滅!
剎那間,周圍的濃稠迷霧如同失去支撐般開始緩緩消散,那些原本在迷霧外徘徊的灰敗意識體,也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紛紛僵立在原地,眼中的空洞更加深邃,徹底失去了活性。
紀憐淮微微喘息,額角見汗。摧毀這個次級節點消耗不小,但收獲巨大。她不僅掃清了前進障礙,更驗證了對抗薩菲羅斯防御體系的有效方法——尋找并摧毀其控制節點。
然而,就在她稍松一口氣,準備繼續前進時,一股強烈至極的、充滿惡意的窺視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鎖定了她!這股惡意遠超之前的節點守衛,帶著一種戲謔、貪婪和……熟悉的癲狂!
緊接著,一個沙啞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令人心悸的回響:
“嘖嘖嘖……真是令人驚嘆的成長速度,我親愛的心印載體……這么快就找到了破解這些小玩具的方法。不過,游戲才剛剛開始……你想看看,真正的‘心象迷宮’,是什么樣子嗎?”
聲音響起的瞬間,紀憐淮周圍剛剛開始消散的迷霧猛然再次凝聚,但景象已截然不同!她腳下的“大地”變成了由無數張扭曲、痛苦面孔拼湊成的活體地毯,天空化為一只巨大的、充滿嘲弄意味的邪眼,四周的景象開始瘋狂扭曲、變幻,熟悉的千禧城景象、戰友的面容、甚至幽稷的身影交替閃現,卻又瞬間崩解成最恐怖的噩夢場景。
薩菲羅斯的投影,親自降臨了!而且,一出手,便是直指紀憐淮內心最深處恐懼的終極幻境!
薩菲羅斯那沙啞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直接鉆入紀憐淮的意識深處,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撼動心神的詭異力量。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紀憐淮周圍剛剛因次級節點被毀而開始消散的“猜忌背叛”迷霧,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迷霧不再僅僅是阻礙視線的屏障,而是如同活物般瘋狂扭曲、凝聚,重構出一個完全脫離現實邏輯、直擊心靈最脆弱角落的恐怖領域。
腳下堅實(或者說相對堅實)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無數張扭曲、痛苦、絕望的面孔密密麻麻拼湊成的、不斷蠕動起伏的“活體地毯”。那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依稀可辨是千禧城居民的樣貌,有的則完全扭曲成非人的怪相,它們齊聲發出無聲的哀嚎,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望”著紀憐淮,仿佛要將她的靈魂也拖入這永恒的苦痛深淵。天空則化為一只巨大無比、瞳孔中燃燒著暗紅邪焰的巨眼,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充滿了戲謔、嘲弄和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牢牢鎖定著她。
四周的景象更是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切換。前一瞬還是千禧城中央廣場繁華安寧的景象,郁堯正微笑著向她走來;下一瞬,廣場崩塌,火光沖天,郁堯在她眼前被無形的力量撕碎;緊接著場景又變為寂滅殿堂那陰森的核心祭壇,幽稷殘念發出最后的悲鳴后徹底消散;轉瞬間,她又看到基石廳內,王越澤、玄塵子等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她自己卻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這些幻象并非簡單的畫面,而是極度逼真,夾雜著對應場景中所有的聲音、氣味、乃至能量波動和情感沖擊,每一次切換都如同一次重錘,狠狠砸在紀憐淮的心防之上,極力放大她內心深處的恐懼、愧疚與無力感。
這才是薩菲羅斯真正的力量——“心象編織”,并非制造虛假景象,而是挖掘目標內心最深的恐懼與創傷,將其具象化、極端化,形成一個專門針對其心靈弱點的、不斷自我演化的噩夢牢籠。他要將紀憐淮的意識徹底困在這座由她自身心魔構筑的迷宮中,直至崩潰淪陷,成為他完美的“夢魘女王”容器。
“看看吧,憐淮……這就是你拼命想要守護的一切嗎?脆弱,虛幻,轉瞬即逝……”薩菲羅斯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在變幻的幻境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充滿了蠱惑,“你的掙扎有何意義?你的守護換來了什么?只有更多的痛苦和毀滅……加入我吧,擁抱這真實的虛無,你將超越這無謂的情感枷鎖,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力量,成為噩夢的主宰,而非沉淪其中的可憐蟲……”
強烈的精神沖擊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目睹郁堯“慘死”的場景讓紀憐淮心如刀絞,幽稷消散的悲壯令她愧疚難當,同伴罹難的幻象更讓她幾近窒息。負面情緒被瘋狂放大,心印的光芒在這極致的心神沖擊下劇烈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紀憐淮感到自己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即將被這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吞噬。她甚至產生了一絲動搖,或許薩菲羅斯說的是對的,自己的堅持真的只是徒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現實世界,基石廳指揮部內,刺耳的警報聲凄厲響起!
“警告!老紀意識波動急劇飆升!陷入極度危險的精神共振狀態!能量頻譜顯示……是超高強度針對性精神攻擊!特征匹配……薩菲羅斯直接介入!”王越澤的驚呼聲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雙手在控制臺上瘋狂操作,試圖穩定連接通道,但數據顯示紀憐淮的意識正迅速被拉入一個極其復雜且危險的精神漩渦。